陸乘冠前腳剛邁進偏廳，就聽見響起一聲問話，還沒看到是誰在說話，他就被小廝按在座位上，小廝服務非常周全，就連筷子和勺子都放進他手上，緊接著女兒女婿也被小廝婆子簇擁進門落座，陸渺渺或許是聞到她最愛吃的水晶肘子的味道，眼裏閃出三分清明澄澈，竟然不再瘋癲，可也沒好幾分鐘，不等別人說話，便用筷子插起大半個肘花拖進自己碗裏，然後將礙事的筷子沖後面一扔，雙手捧著肥膩噴香的肘子啃了起來。

她頭也沒梳臉也沒洗，身上的衣服也還是春秋常服，裙擺衣袖還打著三兩塊醒目的補丁，一張大嘴宛如血盆大口，也是餓得緊了，張嘴就是狠狠一口，塞住滿嘴都是肉險些噎住，小夫不停在她背心順氣，半天才緩過來，緊接著又是一大口，油湯順著嘴角滴答在裙子上她也沒有察覺，只顧著埋頭苦吃，不過兩口就將一只肘子活脫脫撕下一半，倒是頗有大胃王的即視感。

倘若擱在以前，陸乘冠定要狠狠訓斥幾番，一個婦道人家吃得順嘴流油像個什麽樣子？可是此刻他只覺得心底發苦，渺渺是陸家最挑吃的一個人，也是吃得最講究的那個，她大哥在世時，她嗑的瓜子都是東街老徐家婆子手炒的，倘若不是那人，哪怕一包瓜子裏混了幾個其他人炒制的，她都能嘗得出來。一斤酥心糖，她能吃出哪個是當天早上做的，哪個又是頭一天夜裏剩下的舊貨。

可如今，女兒哪裏還有半點斯文，便囫圇吃個飽飯都成問題！

“哎哎，慢著點，人還沒到，誰讓你們先動筷子的！”

沒等陸乘冠多感慨幾句，那管事的便沈下臉來上前阻止，陸乘冠怒目向他，“不是請我們過來吃飯嗎？怎麽……”

“是請你們過來吃飯，但這麽一大桌菜怎麽可能都給你們準備的，還當自個兒是天王老子啊？哪來的這麽氣派的叫花子？”管事不耐煩的訓斥道，正說著門外湧進烏烏泱泱一群人，這些人有的拿著半只破碗，有的則蓬頭垢面，還有的缺胳膊少腿，不由分說便擠在陸家三人身邊坐下，“戚管事，咱們兄弟十二個都齊了，可以開飯了嗎？”

“看到沒？人家乞丐都比你懂規矩！”那管事瞥了陸乘冠一眼，冷哼一聲，轉頭對著那些人道，“今個是雲頂周濟的日子，我們東家說了諸位管夠吃，吃不完還能打包帶走，不過老少爺們兒得多擔待點，今晚臨時添了三位，各桌都坐滿實在加不下，擠人不擠嘴，飯菜管夠！”

“什麽！”陸乘冠一聽這話坐不住了，立即撐起身體怒瞪管事，“你說這是陸雲溪施舍窮人的飯菜？你知不知道我是誰？我是她親祖父！我們到這裏不是要飯的！我們是……”

“要飯還嫌飯餿，愛吃不逮啊您老——”乞丐們一聽這話頓時不樂意了，為首的一個當場冷笑，“怎麽著？就您這身打扮也想當爺啊？嘖嘖，見過臉皮厚的，沒見過這麽厚的哦！”

“誰不知道雲香王是城中的大善人，她施舍的飯菜都是新鮮的粳米佳肴，有的時候還能混到兩杯薄酒，你不愛吃就趁早滾蛋，驀地在這吆五喝六，還真拿自己當盤菜？”

“可不是麽，雲香王的事如今城中何人不知？她早已被老宅逐出門，就連給兄長治喪也是一天一百兩銀子租用老宅的地方，嫡孫的白事竟然要到爺爺家裏租地方辦，簡直是大笑話！”

“早就分家的，如今還上趕著打出長輩旗號蹭吃蹭喝，人家雲香王還讓你上門就不錯了，要是我有這樣不知廉恥的爺爺，早就兩棍子捅出去——打狗棍子打這種老不修最是合適。”

陸乘冠被眾乞丐這般擠兌，哪裏還有臉再坐下去，可是自家這邊女兒早已神志不清，女婿又是向來嘴笨指望不上，自個兒一個讀書人不屑與乞丐爭辯，筵無好筵會無好會，他就說陸雲溪那個死丫頭怎麽會有那麽好心白白給他一頓好飯吃，原來是在這裏等著羞辱他，當即一甩衣袖就向外面走去。

沒走出幾步遠就遇上早前到老宅接他的那位管事，那管事一看陸乘冠臉上很是驚訝，“老爺子這麽快就吃用完了？這是要去哪兒？”

陸乘冠當即怒道，“瞎了你的狗眼，老夫何時吃過了！這就是陸雲溪給老夫的羞辱嗎？休想讓老夫跟乞丐同席，老夫絕不受這等羞辱！”

那管事長大嘴巴，片刻一連聲的賠不是，“老爺子、老爺子您別走啊，小的剛才有事給耽擱了，您怎麽會和乞丐一桌，那一定是小廝領錯路，您三位是府上的貴客，獨門獨院上了一桌酒菜，都在東首，小的這就親自給您帶路，保準絕不會錯。老爺子，您可憐可憐小的，大過年的小的要是弄砸了這件事，東家肯定會開了我。”

聽他百般道歉也算誠懇，陸乘冠這才借坡下驢，帶著兀自吃著雞腿的三女兒和唯唯諾諾的女婿，跟在那人身後向東院走去。

東院正如管事所說，十分清靜，除門口站著兩名丫鬟外，再無其他人，陸乘冠遠遠的就看見大孫女雲溪，正穿著一身素凈的白鼠靛青花金線襖裙端坐在桌前，只不過兩月未見，曾經畏畏縮縮的少女就出落得文靜閑適，頗有大家閨秀溫良淑德的模樣。

“都下去。”來人落座，雲溪擺擺手，丫鬟躬身退走，將房門閉合。

雲溪起身，親自端起酒壺為陸老爺子斟酒，陸乘冠已經許久沒有見到這樣低眉順目的孫女，當即十分受用，痛飲一杯，又連吃幾口佳肴，只覺得吃的是這輩子最好吃的一頓飯。

“你打算何時並府？”

換做往常，陸乘冠對於已經被除名族譜的不孝女絕對不會給好臉色，可是今時畢竟不一樣了，不孝女的真金白銀總歸是好東西，她雖不孝卻和她爹一樣，有著異稟的經商天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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