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女子的態度似有些漫不經心，回答也是言簡意賅至極。

陸乘冠頓時心下不悅，重重的將酒杯摑在桌上，心說他能再允許她這樣的不孝女入族譜就是最大的讓步，至於她那個喪門星的娘蘇氏，聽說是在州衙掛號與長子和離，無論如何也不能再進陸家大門，他拋出橄欖枝，她竟然不立即雙手奉上金銀玉石懇求他的原諒，反而不冷不淡的回應，這算哪門子的事兒！

“陸老爺想並府？”女子挑起修長的柳葉眉，雙眸竟泛起清淺的寒光，與這除夕夜的喜慶截然不同，陸乘冠先是一驚，但很快怒目而視，“哼，沒有娘家撐腰，你和陸二妹如何出嫁！”

他的意思很清楚，沒有族譜記載的嫡女便是名不正言不順，便是雲溪不在乎（退過婚的女子即便再訂親，也很少能嫁入高門，陸乘冠也聽說大孫女在競拍會上當場放話，此生只娶不嫁），陸雲清的婚事也不能胡來，女子出閣雙親不能成事的，便要其他長輩出面撐起場面，分家自立的蘇氏和雲溪只能落在商籍，他陸乘冠卻是有舉人身份的讀書人，由他出面陸二妹才能說一門好親事。

“清兒的婚事已有著落，不勞費心。”一句話懟回去，老人的臉色便如風中寒蟬十分難看。

雲溪慢慢飲下一杯酒，嘴角扯動一絲笑意，“出正月，雲家便要南遷，清兒的婚事自有外祖家撐腰，母親已經見過那家幾位公子，都是青年俊才，才華品貌與清兒相配得很，文定擬在三月初三過手，不過——”

頓了頓，隨即輕笑，“那時雲家早已去到水鄉，陸老爺想必出不起車馬前往觀禮。”

陸乘冠心頭大震，萬萬沒有想到事情竟然會變成這樣，他一杯酒下肚時也曾疑惑為何孫女的態度變得如此之快，數日前操持陸豐海的白事，靈堂和南院都在一個屋檐下，她都沒有探望他這個病中的祖父，因何今日前倨後恭？原來她早已準備妥當，南遷，還和蘇家聯系上，看來以後絕不會再回北地，這不就是生生斷了他打秋風的念想嗎！

好狠的一顆心！

“搬家，你們要搬去哪裏！蘇家當年就把她除名，你以為……”陸乘冠哆嗦著嘴唇，話說得不太利索，事實上這幾天不太利索的還有他的手腳，有時候會無意識的顫抖。

“陸老爺，我說得不夠清楚嗎？州府的戶籍另立之時，我們這一支的姓氏就改陸為雲，畢竟族譜已經沒有我和清兒的名字，斷了來路自當尋找去路。至於外祖家，外祖父母和舅舅舅媽出了大年初五就會張羅著置辦房產，雲家不差銀錢，房契地契一應俱全也不是難事。”

言下之意就是無論在哪，財大氣粗錢多腰粗，她帶著她娘和妹妹回去是探親訪友，而非要飯，到時候一份厚禮打點妥當，蘇氏和雲清無論到哪兒都是貴客上座，根本無需看人臉色。

陸乘冠的臉色便衰敗下去，一雙眼睛失去光彩，只覺得面前的好酒好菜也味如嚼蠟，他本想借著機會重新招攬大房回歸，沒想到人家連後路都打通，早已插翅高飛。

“不過說起除名這事，陸老爺當年沒少出力，想必當時沒設想會有今天吧。”

笑聲很冷，冷得像是三九天鑿穿的冰面，驚得陸乘冠頓時睜大眼睛，像是看鬼一樣看她。

雲溪伸出一根青蔥食指輕輕撥弄著琉璃酒杯，臉上似笑非笑，“你在與外祖書信往來時，特地將兄長生辰八字往前挪了三個月，讓外祖以為父親與母親尚未大婚就行夫妻之禮，且瑞雪全城無人不知，激得外祖斷了與女兒往來的心思，是也不是？”

這些天陸家老宅不安生，雲溪也沒清閑到哪去，先是通過夜衛去查江南蘇家，然後又查到和娘青梅竹馬的陶家大公子，再來是和蘇家取得聯系，她的確有心去南邊走一走，瑞雪城的場面鋪開太大，與她低調做人高調做事的原則不相符，於是要慢慢將重心向南移動。

這一聯系不要緊，很多前塵往事都超出她的預料，江南蘇家金玉其外，敗絮有多深就很難說。因此她便出了銀子讓夜衛在南邊置下產業，田產莊子商鋪一概不能少，北邊的產業除年後要再買進大批良田外，再沒有其他購入，想來不少坐等雲頂娛樂收購鋪面的掌櫃們得知真相，怕是要失望至極了。

“我是過來人，婦人妊娠常常嘔吐，我如何不知？當年不過是，不過是一時會錯意！”陸乘冠強自辯駁。

雲溪也不動怒，只淡淡道，“可還有一種嘔吐，是因為水土不服趕路顛簸所致。”

“聽說老宅要出手？”半晌，桌面上除陸三姑大肆咀嚼再無其他響動，陸乘冠聽女子問起臉色由白轉黑，她若將宅子買下他雖然能有不少錢用，但勢必淪為全城笑柄！

“找個穩妥的間人出手，那位置還算可以，雖說翻蓋要不少銀子，但未必無人收。”

雲溪已經得到大哥夜嵊傳來的準確消息，正月十八當天，雲霄皇族就會派出和親的貴女到九幽城，想來雲光這邊也晚不了幾天，九幽城如今大興土木，城中好地段都被皇族斥重金買下，瑞雪城少說也要起四五座大宅，老宅的位置十分不錯，要是陸乘冠得了這筆錢，必然能夠逍遙快活過完下半生。

讓他瀟灑走一回，可不是雲溪的打算！

陸乘冠耳邊如同響起驚雷，這事既然被她得知，她如何能看老宅好？肯定是要在裏面攪合一番，到時候別說三千兩銀子，便是一千兩也未必能出手，眾口鑠金可是眾口也能顛覆大船啊，她會好心提醒他，那才真叫活見鬼了。

陸乘冠一時思緒翻湧，最後索性豁出去，哼出一聲，“怎麽？你要買嗎！你買得起嗎？”

雲溪吃軟不吃硬，當即紅了眼睛，冷笑連連，“你以為我買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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