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是宮中也未必能有如此集大成的臻品，陸乘冠就是閉著眼睛也能回憶的出金佛和善慈祥的微笑，頭頂的戒疤，指尖的拈花，坐下的蓮華，栩栩如生惟妙惟肖。

當初有識貨的甚至開出二十萬兩紋銀求取，他都沒有允許那人見上一面，生怕金銀黃白之物褻瀆佛祖，可是最後——陸乘冠心頭滴血，金佛被手上沾滿血腥的官差直接從法座上掀走，那官差也不是什麽體面人，一雙粗糙大手左一道疤右一道疤，更兼指甲縫裏還塞著不少黑泥，也不知道多少天沒有洗過。

阿彌陀佛，陸乘冠心底暗暗念了一聲佛號，罪過罪過，這禍患不是他惹來的，要怪都怪那些沒見識的官差，還有那些個上趕著找不自在的刁民！

等兒子回來，看他不叫那些刁民好看！

念頭剛一升起，陸乘冠的呼吸頓時一滯，一雙渾濁的老眼轉了轉，幹癟的嘴唇再次緊抿，他還哪有兒子啊……都死了，死了。

老大十年前就沒了，那是他最出席的長子，老四被個村姑給害死了，老二還在牢裏，不對，陸乘冠覺得人一老就不中用了，腦筋不轉個兒，他的老二也沒了，聽說是在牢裏畏罪自盡。

便只剩下一個女兒，還犯了瘋病，陸乘冠有些懊惱的揪著自己已經所剩無幾的胡須，他這是做的什麽孽啊？發妻通奸，香火斷絕，唯一一個有能耐的還被他親手趕出家門。

“爹……”三姑爺低聲下氣，端著碗杵在床前，讓陸乘冠看了就來氣，不中用的東西，上門這些年來個兒子也生不出來，如今渺渺成了那樣，屎尿出來都不知道吭聲，要麽就是死命的摔東西打人，如何還能再續香火，冤孽，都是冤孽！

“拿走！我不喝！”陸乘冠不知哪裏生出一股猛勁，狠狠一推粥碗，咣當一聲脆響，三姑爺沒能拿住，那碗重重的摔在地上，稀粥灑了一地。

“爹！你……”三姑爺到底是個窩囊的，手被粥燙得通紅也不敢爭辯，只苦著臉剛說出兩個字，就被岳父威嚴瞪眼給逼得生生住口。

陸乘冠倒回床上，他不是不餓，可是讓他這吃慣了精致佳肴的文人去吃沒幾粒粳米的稀粥，連配菜也無，他實在難以下咽啊！

想起以前，他有幾次胃口不好，上年紀的人消化沒那麽旺盛，都是大房媳婦細細的熬上一小鍋噴香細滑的魚粥，魚肉是最鮮美的鱸魚，生著剔下來，切成細蓉，用葵籽油清炒幾下，就下入貢米檔次的粳米中用小火細細的熬，一熬就是兩個時辰，期間還要加上蛋花菜碎。

回想起來，這樣精工細調的白粥便也只有蘇氏那樣出身江南水鄉的女子，才耐得住心性慢慢的熬，如果天恩還活著，娶一門這樣的媳婦倒也是個有福氣的。

陸乘冠長嘆一聲，不成想身邊卻突然響起聲音，“爹，您哪裏不舒服？”

猛地睜開眼睛，發現三姑爺竟然立在床前一瞬不動的盯著他，陸乘冠自是嚇了一跳，他沒想到他竟然還沒離開，當即怒道，“你杵在這裏礙手礙腳做什麽！”

三姑爺垂下眼瞼，用輕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道，“爹，這是家裏最後一碗米，渺渺和灣兒她們還都沒有吃飯，我……我想撿起來，洗幹凈再多添些水，熬成兩碗，給她們吃一頓。她們已經四五天沒吃上一頓大米了。”

男人的聲音幾乎聽不真切，他說著話臉色卻白得難看，身形也有些搖晃，顯然是強撐著在床前伺候。陸乘冠一聽這話，險些連心都疼得碎開，他們陸家何時有過這般落魄啊！

窮則思變，老宅已經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再拖下去便是死路一條，饒是陸乘冠前兩天還秉承文人風骨，心想絕不能向萬惡的大房不孝女低頭，如今為了一口熱飯也不得不去。

“你去找大丫頭，讓她……拿、借幾個錢來應急。”

一句話不到二十個字，卻像抽空他所有的力氣，陸乘冠老臉發燙，仿佛滴得出血來，對於他來說，最難的不是要錢，她便是再厲害，也是他的孫女，她什麽都能否認，獨獨不能不認身上流淌著陸家的血，難的是認錯——如今老宅難以為繼，他收了她的錢，便是認下當初千般不是萬般錯處都是他的錯。

向一個晚輩低頭認錯，這怎麽得了？

聖人首要講究孝順，只有當孫子的孝順爺爺，哪有祖父去給孫女賠不是的道理！

可是，不去也得去，不低下他的頭，老宅就真的要走上絕路。

都說年關難過，陸乘冠到今日才明白，為何那麽多窮苦人家會在小年前後賣兒賣女，別人合家團聚的好日子，對於窮人來說卻是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哎，我這就去。”三姑爺領命，轉身出門，陸乘冠陷入自怨自艾中，並沒有看到男人臉上一抹完成任務的輕松之色。

大約半個時辰後，門外響起雜亂的腳步聲，陸乘冠向著門外看去，只見擋風的布簾掀起，七八個壯碩的滿臉紅光的小廝跟在一名灰鼠緞襖管事身後匆匆而來，不由分說將他用厚實的皮裘裹上兩層，然後塞進門外的轎子裏去，一刻鐘之後轎子穩穩的停在三元巷深處的大宅門前。

“老太爺，請隨小的這邊走。”

管事的男人渾身上下透著幹練，沒有一句廢話，指揮左右兩人架起陸乘冠便向裏面走去，陸乘冠向院落四處看去，只見亭臺樓閣雕梁畫棟，比起老宅最風光之時還要盛出許多，便咬緊下唇，目光瞬間有些鋒利起來。

原來大房分家後竟然一點苦頭也沒吃，這才幾個月光景，就過上這般奢靡的日子！

繞過前院，直奔中庭的偏廳，陸乘冠還沒進門，就被一陣飯菜的香味所吸引，空蕩多時的五臟廟頓時響如雷霆，左右小廝錯愕看向他，隨即勉力壓下笑容。

陸乘冠何曾被人用這樣的眼神打量過，頓時老臉發燒，饒是寒冬臘月的風雪也難以讓他冷卻下來。

“人都到齊了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