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姑爺的臉色頓時白了白，雲溪的話說得的確夠直，老宅的生死她絕不插手，也不會做墻頭草，哪怕日後三房女兒高嫁入宮，她都不會上趕著攀關系變成外戚！

“可是，可是留在這裏，她怕是活不成了。”他知道大房與老宅的恩怨裏，妻子扮演了一個很不光彩的角色，他雖然從沒落井下石，但也不曾雪中送炭，只是……只是他實在沒辦法。

“剛剛不是說還有莊子，怎麽就活不下去？大房出府時，我們娘四個連一件多於的衣服也沒有，現在不也過得好好的。”便知道這小夫以前說不上話，可是老宅的吸血鬼都躺下了，三姑除了占小便宜也沒多少殺傷力，所以刺了兩句後，雲溪還是散了火氣。

“這筆爛賬你願意攬過去就去，那幾個莊子上慣是坐吃等死的廢物，你去了必然還有一番爭執，你要記得你是三房唯一的男人，說話做事要幹脆利落些，年前若能將人遣散不出亂子，年後開春再來找我，我這邊還有些活計，維持生計不難。”

三姑爺本已打算跪下懇求，他的臉面早在入贅那天就沒了，好人家再窮也不會賣兒子，尊嚴不敵妻兒吃飽穿暖來得實在，萬萬沒想到竟然等來這樣的承諾！

頓時亮起眼睛，頭如搗蒜，他又不蠢，知道這話是雲溪打算放他們一馬，一連聲道謝，當即便從衣袖裏拿出老宅的房契地契來，要交在雲溪手上。

雲溪見到兩張薄薄的紙，頓時臉色一沈，看也不多看，扔回給他，“我們大房是分家立戶的，你在我手下討生計便是聽差，我是你的主家，不是你三房的侄女！要是連這點名分都分不清楚，我看你們不做也罷！”

三姑爺忙又惶恐不安，將東西收了，只說一定會聽命行事，再也不自作主張。

求了半晌只聽少女冷聲說道，“老宅的賬不能因為人死便事了，陸乘冠也該承受一二，你們今年就在這過年，該怎麽做你心裏有數，別以為能瞞天過海，世上沒有不透風的墻。”

三姑爺連聲稱是，這才慢慢退出去，出了東院，見燈火光亮沒片刻就滅了，整個東院又恢覆一個月以來的寂靜無聲，他方才回神，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神情。

雖說大冬天去莊子，又要將人都遣散，必定要在年關盡頭被人天天上門叫罵，年也不必過了，但好歹度過這段暗無天日的日子後，前途還有光明。至於老太爺那邊，也的確是不能再慣著，否則惹惱雲溪，他們也別想活命。

在三姑爺的操持下，陸家老宅很快就加速破敗，三四個莊子裏佃戶共計八九戶百來口人，沒等到小年就找上門來，一日三遍的叫罵，說以往欠下的債都是三年分著還，如今讓他們三日就要交出來是要逼死人，大過年叫著人牙子和官差一並上門拉兒拽女，這是不讓人活命。

一罵就罵到臘月二十八，那些粗婦婆子拿出村頭撒潑的伎倆，欺負三房小夫，那小夫先頭也是個窩囊的，整整幾天不敢開門，就連老宅大門都被人潑了狗血糞便腥臭難當。

最後不得不趁著這幫人暫時退下連夜清洗，結果趕上夜裏降溫，水結成冰，再加上一早下了薄薄一層雪地上便滑得無法走人，有倒黴的酒蒙子一不留神摔了個大馬趴，斷了一條胳膊並一根肋骨，那戶人家便在門口鬧起來。

這件事絕對是陸家老宅的不是，此時陸三姑的癔癥已經徹底發作，幾個婆子都按不住，只能用繩子捆了，老太爺倒是精神一些，偏偏那戶人家說不得道理，只認銀錢，告到衙門能應事的只有三姑爺一人，當堂簽下畫押，五天之內便要拿出五十兩醫藥費連同營養費，這還是師爺幫忙調停周旋的結果，不然便是八十八兩的吉祥數字。

老宅已經買無可賣當無可當，只剩下老太爺寶貝得跟什麽似的佛堂，五天日期一過，官差便破門而入，大肆搜刮一番，最後便看中了老太爺佛堂裏那尊佛祖金身，老太爺一哭二鬧三上吊，還是沒能留住，追在後面罵娘腳下一滑摔得七葷八素，眼睜睜看著那戶人家將金佛抱走。

此後陸家老宅的下人跑了個精光，大門也壞了沒有錢修，唯一一個後人陸三姑不是病怏怏，就是發狂打人摔東西，陸老太爺當真覺得再也活不下去，幾次掛起白綾上吊，卻因為樹枝都是幹枝，經不住他的重量掉下來，只能作罷。

就在這樣的破落中，陸家老宅迎來了除夕夜。

“爹，您多少喝一點吧。”

南院臥房，陸乘冠已經有大半個月都沒有走出這間屋子，一應吃喝拉撒通通在這解決，這在以往對於素來講究的陸老太爺是絕對無法想象的事情，可如今已經成為常態。

幾個曾經精致非凡的院子都雕零破敗的不行，為了節省柴火，三房也並到南院一起生活，全府上下伺候的下人跑得只剩下兩個，一個是又聾又啞倒夜香的，另外一個就是忠心耿耿的老管家，其實老管家的兒子們已經輪番來接過兩次，只是他還念著昔日的情分，決定正月十五出正月再離開。

如今府裏一切開銷用度都把持在三房姑爺手上，說是把持，其實也沒有幾個大錢，一個銅板也要擺弄半天，有時候陸乘冠半夢半醒間還能聽到他一聲接一聲的嘆氣。

以前不可一世的陸老太爺如今纏綿病榻，一頭濃密的黑發不到半個月就變得稀疏花白，他老得很快，近幾天已經顯出老態龍鐘的兆頭來，常常睡不上一個時辰就會夢見那尊被官差搶走的金佛，那是陸家最鼎盛的時候長子陸天恩到金器店裏特地定做的，請的金器師父是禦用的江家最頂級的老師傅，那師父已經年近古稀，打造這樣一件金器耗時整整一年，做完這金佛後不久便溘然長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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