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維傑總覺得冷楓身上的冷香比什麽胭脂水粉都要好聞，便纏著他要抱，冷楓拒絕過無數次，但挨不過他，冷楓習慣早睡，史維傑卻是個慣晚睡的，一來二去也只能從了，久而久之身邊一沒人，也不管是光天化日還是黑燈瞎火，史維傑都喜歡摟著冷楓，將下頜支在他肩上；

再後來，冷楓為救他中毒，一雙水亮的大眼睛變成兩個幹枯的黑窟窿，大夫也不知換了多少，史家上下都是一身濃濃的藥氣，苦澀黑暗，可還是沒能保住，所有的人都說，毒走到眼睛上，只有挖出眼珠才能留住一條命，他那個時候覺得冷楓一定恨死他了，要不是他非要上山，要不是他非要弄什麽長蟲，冷楓也不會受那麽大的罪，險些連命都丟了，可是到最後冷楓連一句重話也沒有說，在史維傑被長輩們罵的狗血淋頭時，站出來維護他，盡管用的借口非常小兒科，那時的冷楓說，‘他是我兄弟，我救他是心甘情願的，你們要是再罵，我就不喝藥了，讓史家背上一個不仁不義的惡名’；

沒有了那雙明亮的眼睛，卻沒能阻止兩人繼續胡天胡地，史維傑自願充當冷楓的領路人，剛開始史維傑走在前面，用一根手杖引著後面的冷楓，結果冷楓不是跟不上史維傑的腳步，就是被地上的樹枝石頭絆倒，史維傑索性丟開那勞什子的手杖，直接牽起冷楓的手，那是他的救命恩人，他對他怎麽好也是理所當然。

直到有一天，史維傑無意中路過書房，聽到裏面傳來激動的爭吵聲，爭吵的雙方是他那從來沒有紅過臉的雙親，他的母親句句質問，質問他爹府裏的小丫鬟怎麽不見了蹤影，雖說外人看來史家長房夫婦恩愛，但史維傑知道父親史東津有過前科，以前曾經讓別人給年輕貌美的小丫鬟贖身，然後養在外面當外室，男人嘛總有點偷腥的念頭，可是再聽下去，又覺得有點奇怪——父親再怎麽好色，也不可能一日之內弄走七八個丫鬟。

不過父母為了這種事情吵嘴，做兒子的總是不好插足，於是史維傑溜了，他理所當然的想找冷楓出去逛逛，卻撲了個空，只剩下熟悉的冷香纏繞，顯然人剛離開不久。

史維傑沒多想，當即遁著冷香追過去，卻追到一處之前根本沒去過的偏僻廂房，看到了十分香艷的一幕，冷楓半躺在軟榻上，他身旁柔柔細語的正是史夫人口中失蹤的丫鬟，那丫鬟說了一會兒話，大多是在感念兩人間的郎情妾意，緊接著便摟抱起來……再往後史維傑便猛地閉上眼睛，白玉般的面龐漲得通紅，非禮勿看。

等事情結束，小丫鬟出去，史維傑也想跟著離開，可是不知為何心裏仿佛有一種頑皮的小貓不時抓一把掏一把，撓得他心底難受。便隔著屏風去看，少年冷楓長得本就七分清秀，此刻柳眉微凝，紅唇輕分貝齒擠出幾絲若有若無的嚶嚀，史維傑那年正是剛剛識得一些風情之時，那似嬌似嗔的媚態瞬間擊中他心底的柔軟。

史維傑到底是富貴人家的子弟，不似冷楓那樣對於情事毫不知情，在察覺到對冷楓的異樣感情後，當即卷了包袱找了借口離家而去去，這一走就是幾個月，本以為走得遠了，眼前沒有那人影勾魂，遲早有天會忘得幹幹凈凈，再見面時他二人仍是最親密無間的摯友。

卻沒料到天意弄人，冷楓外出尋他，未谙世事的少年出主城沒兩天就被人牙子騙了，險些慘遭押賣，幸好史維傑意外路過將他救下。

一個酒入愁腸，一個驚魂未定，月色下酒醉了一城燈火……

雲過雨散天放晴，可是兩人間的關系卻再也無法回到最初，史維傑抱著一身青紫的冷風又氣又愧，本想無限溫柔呵護，卻聽冷楓半是哭泣半是懇求，請他以後萬萬不要如此。

少年的心情就像草原的天琢磨不定，史維傑專程去求了上好的藥膏送給他，聽冷楓這麽一說，當即狠狠摔在地上。

“冷公子這麽說倒好像是我強迫你一般，是誰拉了我房裏的丫鬟去做那羞人的事情，本公子避你尚且不及，要不是你追來，豈會做下這等傷風敗德之行？！你快活夠了，便又想起清譽二字，把一切都推在我頭上，既然史家這般不好，你何不走！”

狠話撂下，史維傑也傻了，他不知道自己是哪裏來的火氣，可是說出的話潑出的水，哪有收回的道理，於是咬著牙要走。

“我母親早亡，父親也撒手而去，除了你哪還有一個親人，如今連你也……那我就死了算了。”少年冷楓珠淚落地，碎了史維傑的心，“反正我是瞎眼的，又拖著這副被人糟蹋了的身子，手上一個銅錢也無，肯定沒法娶妻生子，史公子不必擔心以後有人找你麻煩。”

冷楓說著強撐起身體想離開，卻從床上重重摔下，霎時間滿臉血淚橫流。

“我不許你這樣糟蹋自己！什麽娶妻生子？你都有我了，你還想娶誰！”明明是一句賭氣的話，可是史維傑不懂他怎麽會脫口這句話，只覺得吼出這句話後整個人豁然開朗。

自那之後無論冷楓如何出口激他氣他，他都好言相勸，有時候甚至會打趣冷楓，說行了夫妻之禮，便是夫妻，冷楓鬧了數次未果便只能紅著臉由著他私下裏胡亂喚著。

史維傑目光凝滯，在他的記憶裏，冷楓永遠是那麽美，即便失去雙眼，即便下了大牢，即便刺字面目全非，他也是他的妻，只有他見到他的顛倒狂亂，只有他能讓他醉眼迷離……

冷楓。

史維傑發妻。

是一個食人精血的怪物。

這真是一個荒誕不經、聳人聽聞的謊言。

史維傑緩緩閉上眼睛，他怎麽會忘，他如何能忘，那個曾經和他有過一夜露水的小丫鬟，在某一個月黑風高的夜裏，被巡夜的小廝發現倒在後花園廢棄多年的小路上。

他什麽都知道，一直都知道，只是裝作不知道。

其實他真正喜歡的那個男人，並不是冷楓，而是聖潔得無法讓人興起一絲褻瀆念頭的冷月臨，那個總是一身白衣的男人，那個擁有一雙黑曜石般雙瞳的男人，那個收斂起所有鋒芒的男人。

一天天倒數著光陰，眼睜睜看著陽壽被抽離身軀，卻甘之如飴的男人。

冷月臨，月臨，臨。

史維傑在他出殯的那天夜裏握緊雙拳，將所有的眼淚窩回心底，他會替他照顧好楓兒。

用他的方式，將冷楓一生一世守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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