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孫氏眼見陸二已經走到門口，卻一轉頭又向著床邊走回來，心裏咯噔一聲便知道不對勁，卯足了力氣大聲喊道，“快來人啊！要殺人了！救命！”

聲音略略高出一些，但也沒大到哪去，黑了心的陸二爺就撲上來，順手一把抓起床尾的錦被就往婦人頭上蓋去，換做沒身子那會兒，三個陸不爭也未必是一個陸孫氏的對手，怎奈陸孫氏行動不便加之臨盆劇痛，虎落平陽被犬欺直蹬幾下腿，便一命嗚呼去了。

陸不爭見被子底下沒了動靜，這才松開手，那錦被本是用來墊腳的小褥子，一條細窄兩邊也不長，顧頭不顧腚，此時陸二爺的目光落在婦人露出一半在外面的肚子來，許是剛才婦人用力得狠，產道開得也快，下身竟然探出半個孩兒的頭來，只消再用一把力氣，便能露出口鼻，此刻尚未斷氣，不時動彈，將婦人的肚皮踹起一個圓圓的鼓包。

陸不爭望著那半個腦瓜怔怔出神，好一會兒才如夢初醒，大叫著來人同時伸手往那抓去，他怎麽忘了，陸孫氏肚裏的那個是他的骨肉！剛剛只想著這個毒婦竟然要他親手弄死一家老小，怒上心頭卻獨獨將這件事情忘到腦後，他原本房裏也是有妻有妾，卻獨獨沒有留下子嗣，要是有這一個，就是回到莊子務農也甘願。

陸二爺想到這裏，便使勁下手往那孩子抓去，怎奈胎兒的頭大半個還卡在裏面，露出來的部分只有一個無處下手的圓溜溜的腦瓜頂，又黏著許多羊水，滑溜溜的無處下手，越是著急那小半個腦瓜頂卻越往裏面去！

門外的大丫鬟聽到叫喊連忙沖了進來，見到半床血色，只當是陸孫氏提前臨盆，連忙出去打熱水，等她拿了一圈東西返回來，婦人的肚皮早已沒有動靜，剩下陸二爺一個跌坐在床邊，大半身的血腥汙穢，床上則是一屍兩命，大丫鬟嚇得啊呀一聲暈死過去。

四房出事很快就傳遍陸家老宅，陸老太爺病榻上當即嘔出一口血，卻是黑血，管家心裏一緊，都說急火攻心那血應該是再紅不過的心頭血，怎地卻是黑色？

連忙叫人去請大夫，同時也留心起來，暗自讓心腹到州衙去請顧師爺，顧懷書一聽是陸家老宅有事，擔心裏面有涉及雲溪的地方，於是急忙趕過去，走到門外卻正好聽到大夫說，黑血是中毒的癥狀。

陸不明去世，雲溪吊唁，被陸不爭趕走；陸三姑夫婦被小廝拿了，柴房裏一頓好打，也是陸不爭授意；陸孫氏難產，一屍兩命，陸不爭也在場，件件事都和他有幹系，再加上四房的陪嫁丫鬟作證，陸二爺這一個月來頻繁出沒四房，陸不爭就是有一百張嘴也難以說得清楚，一時押在牢裏，等待差人調查才會再上公堂。

陸家老宅如今只剩下南院和三房，中毒的中毒，受傷的受傷，顧懷書思前想後覺得事情還是有必要和雲溪知會一聲，便在下堂之後往徐府去。

雲溪離開老宅，想到陸三姑的毒，就決定先走一趟徐府。

顧懷書到徐家時，雲溪已經給大哥陸豐海二度診脈結束，蘇夫人就守在一旁，長女臉上些許動靜都看得十分真切，此時絞著帕子微微垂淚，雖然知道長子這些年來情況一直時好時壞，但真的確認他所剩時日不多，當娘的難免心底狠狠抽痛，守著長子看他瘋癲癡傻十多年，日子堪比淩遲，可是他始終還活著，如今若是真走了，她往後又該如何？

“陸姑娘，借一步說話。”顧懷書沒與蘇夫人打照面，事實上自從雲溪平安回城後，他就沒再踏進徐府，擔心被人誤會他與蘇夫人有糾葛。

“陸家老宅出事了。”言簡意賅將三房被打，二房收押，四房滅門的慘事講過一遍，顧懷書以為雲溪怎麽也會問上幾句，不想女子只是淡淡的挑了挑眉，平靜到冷漠。

“師爺，不是雲溪袖手旁觀，實則家家有本難念的經，實不相瞞——”雲溪輕輕嘆一口氣，眼底的落寞讓顧懷書看著心疼，一時還沒聽到她的理由，卻先入為主，覺得她一定是有苦衷。

“我兄長的好光景，可能就在眼前，我們娘四個這十幾年來在陸家過得生不如死，我原想他看不懂別人眼色，聽不懂旁人的冷言冷語是件好事，至少心無掛念比起我們娘仨能輕松許多，卻忽略了他的身體。

前些天醫仙門下高徒璧染路過瑞雪，經由三元巷梅公子引薦，我有幸請他為兄長診治，他說便是有千年老參吊著，日日調養不識風霜，也不過三年光景，最少或許還不到一年，便要……去了。”

顧懷書倒吸冷氣，他出身自本城顧家，是京師顧府的旁支，雖說不入族譜嫡房，但總名譜還是上的去的，每隔三年也要進京拜一拜祖廟宗祠，所以雖說十分欣賞雲溪破而後立的勇敢，但陸家老宅真正傷及根本他還是不忍見到城中老戶就這樣樹倒猢猻散，在他看來就是有再大的仇怨，在大是大非之前也要暫且放下，等到大房有恩於老宅，再秋後算賬也未嘗不可。

可是當他聽到她舊病不愈的兄長終於要解脫，心也跟著一並抽痛起來。

“師爺見多識廣，京師北地想必聽說過不少魍魎伎倆，眼界放開，度量自然也大，可我只是一個小小女子，在我的心裏只有我娘、兄長和幼妹，裝不下其他，我只想守著他們過活，並沒有大志向，所以有些事在我看來終此一生也無法開解。”

雲溪說著緩緩垂下頭，顧懷書覺得枉讀聖賢書，他知道許多大道理，通曉正史傳聞，卻獨獨不知道如何勸慰她的傷心。

眼前的少女周身都被濃郁的悲傷所籠罩，像是冰封一冬的河面早春剛剛開化，看似陽光普照，可是河中水面上到處是浮冰，水面下卻是看不見的暗流滾滾，她在其中載浮載沈捉不到一縷救命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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