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溪邁步向上走，樓裏得了風聲的姑娘們都伸出腦袋往出瞧，有那眼神犀利的當下驚訝連連，心說這不是月前請花魁姐姐當街出秀場的那位龍涎香王嗎？她怎麽來了？莫不是又有了新品要找她們試色，一眾姑娘想起這岔口忙不疊迎了上去，那紅嬤嬤也是耳聰目明的主兒，聽得兩三分也想起雲溪的身份來，頓時心裏咯噔一下，心說這雲香王怎麽會上門？莫不是看中了怡紅院！

早前雲溪來談秀場事宜，為了避免被人識破出行都是女扮男裝，混跡在人群當中，游說花魁也是直奔主題，拿錢說話，秀場一早開始，青樓夜晚才迎客，因此只要沒礙著嬤嬤賺錢，嬤嬤對於手底下的頭牌花魁們出門一趟自然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通融過去，可是等到徐家彩妝秀場高高豎起，用的都是紅嬤嬤手下精心調教出的花一樣的姐兒，徐家有了人氣，姐兒得了銀子，堪堪紅嬤嬤吃苦賣力卻大子兒都沒得到一個，這口氣又怎生咽得下？

因此紅嬤嬤早就暗暗在雲溪和徐柏蝶頭上記上一筆，只等著兩人再到怡紅院借人，就連本帶利好好敲上一筆，卻沒想到她從秋天等到冬天，等得外面老楊樹的葉子都掉了個精光，也沒有等到人，卻等到了雲頂。

雲頂娛樂雖說是一夜之間冒出來的新臉孔，可架不住瑞雪城位置特殊，往來的商旅富賈哪一個不是見多識廣，那排場一拉開，只要眼珠子稍微轉轉圈，就知道事情能不能成，所以不止吃螃蟹的人多，這螃蟹還幾乎不夠分了。

紅嬤嬤等幾個大勾欄的老鴇一見勢頭不對，沒登上一天半晚就巴巴的湊在一起研究對策，瑞雪城中盛名在外的青樓共有四五家，都是私家產業，同那關外的紅帳子絕對不一樣。因此她們不能坐以待斃，眼見著雲頂勢如破竹拿下一座又一座老牌客棧酒樓，那心便如油烹，可是左等右等，雲頂娛樂卻始終沒有將手伸向青樓教坊——直到此時，紅嬤嬤們方才想通一件事，女人的名譽！

雲香王，陸雲溪，當眾退婚，鬧上州衙，分家自立，即便在塞北民風頗為彪悍之地，也沒少引起側目。

徐會長，徐柏蝶，孤兒寡母，拋頭露面，身為會首，多少人在暗處盯著她的錯處，稍有不慎滿盤皆輸。

這兩個女人，雖是在胭脂水粉一處甚是厲害，經營客棧酒樓也無比順遂，但有一樣卻是她們萬萬不敢沾染，也不能沾染的，其實不止她們，這世上好人家的女兒就沒有一個膽敢與這兩個字沾邊。

淫邪。

有了這份共識，幾家青樓教坊的大嬤嬤心總算落了地，只要陸徐兩人還想日後嫁人，就不會挖她們的墻角！

怡紅院與其他青樓最大的不同就在於面積，前後共有兩座花樓，把頭前的那一座自然是開門迎客，但是後面的一座稍微小些的，則是專門用來調教新人和接待客人所用。

雲溪帶著花諾、花琰兩丫鬟在小廳落座，紅嬤嬤緊跟在後面便進了門，輕叩雙掌，立即有那眉清目秀的小丫鬟上前，又是端茶又是布上果盤點心，不多時桌上滿滿當當擺了四葷四素八樣點心，時令水果也有三五種，雲溪端起茶聞了聞，臉上頓時掛上幾分笑意，茶的確是好茶，可見紅嬤嬤對於用戶體驗很有心得啊！

“紅嬤嬤，近來氣色看著怎麽不大好？”紅嬤嬤楞了一下，肚子裏百轉千回，正打算開口，冷不丁卻聽到雲溪似老友一般的探問，臉上一僵，還沒回神，手腕已經被少女三根手指輕輕按住。

之後沒等紅嬤嬤開口，眉眼一沈，“陰津枯涸。”

紅嬤嬤陡然聽到這樣一句話，頓時一驚，失去了嬌媚之色，顫著嗓音，“你、你說什麽？”

“汗熱黏膩、呼吸短促、畏熱躁妄，此為平日裏自身癥狀，只有嬤嬤自己才知曉，至於外人，能看到的約莫只有一樣，便是貪食冷涼之物。”雲溪說罷，目光從桌上幾樣精致的小點心上一掃而過。

紅嬤嬤順著她的目光瞧去，只見桌上擺著的點心有冰梅雪梨、南沙涼糕等物，心下恍惚，要不是她說起，就連自己也沒發現，自從入冬她反而更加貪戀涼食物。

她早已不年輕了，全靠駐顏有術保養得當，再加上精致的胭脂水粉鋪陳著，才能越發媚眼如絲，以往盛夏時節才會偶爾吃些冰粥去暑，多吃幾口便要腹痛，近來時常吃些凍梨、冰鎮山藥等物，反倒一次都沒有鬧騰過，她只道身體大好，卻未曾想竟然陰虛得如此厲害！

”如果我說得沒錯，嬤嬤近來或有心悸失眠，勉強入睡卻夢見舊人尋來，手足心熱如有慢火燒灼，口幹咽燥，甚至晨起時痰中帶血絲等癥。”

此話一出，紅嬤嬤的眼睛瞬間瞪大，這些事就連她身邊最知近的婆子丫鬟也不曾知曉，她時常夢見頭些年死在樓裏的小姑娘，那時她這怡紅院剛剛開門，為圖新鮮便從奴隸鎮買了些不到七八歲的小丫頭回來，那些小丫頭雖然年紀不大，卻是異域女子，身量與十四五歲的中原女子相仿，再加上天生媚骨，點上藥香那麽一催，床笫之間能叫得男人丟了魂兒，她一見來錢極快，便先後買了七八次，以此引得男人紛紛前往嘗鮮。

可是後來由於怡紅院太過風光，搶了同行的生意，加之朝廷頒布戒嚴令，嚴禁青樓教坊將十歲以下的幼女拉上臺叫賣，她被人匿名告到州府大人那裏，花了不少冤枉銀子才贖回一條命，此後便收了聲勢不再收人。

不知道近來為何三不五時便夢見一回，有的時候是夢見那個幼女倒在血泊裏死不瞑目的模樣，而有的時候則是耳邊突然響起稚嫩卻淒厲的慘叫，還有一次就在前天夜裏最為瘆人，她夢中有一名藍色眼珠的小丫頭雙手舉著比她還高出不少的大刀，明晃晃的向她殺來，真真是要嚇死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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