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那一屋子的人除徐柏蝶之外，其他人都要恭恭敬敬尊稱她一句東家大掌櫃，他便跟著叫了，如今細細琢磨，順其自然的稱呼裏包含著他對她經商天賦的認可。林寒煙如此想便如此說了，他不是假道學覺得女子就該圍著鍋碗瓢盆打轉，何況他心裏她一直都是極好的。

眼前的少女嘿嘿一笑，“那好，這聲東家我就收著了，說說看，你能做什麽。”

“我，自幼在府裏打雜，劈柴挑水，合面蒸飯，漿洗刺繡，這些都做得手熟，詩詞歌賦讀的不多，史書列傳看過七八本，略懂些賬目，十四歲後進了工坊，至今調香，”林寒煙頓了頓，“尚未大成。”

“學得夠雜的。”雲溪一笑，拉開藏寶盒，拿出三四個兩寸大的瓷罐推到他眼前，“這是林家鋪子裏的貨，聽說是你的方子，你看看是不是。”

林寒煙接過，一一打開看了，“是。”

雲溪嘆了口氣，手指一下一下叩著桌面，“我覺得你不適合做脂粉師，學了好幾年調香的手藝也不見精進，不如改行，我有意把你放在身邊，當個管事，你帶著你娘從林府另立門戶出來，攢幾個錢在城外置辦幾個莊子，也算有家有業，再說門親事，迎娶白富美，走上事業巔峰，人生大事也就成了。你有意見嗎？”

她的話說得極快，林寒煙一時間沒能跟上她的節奏，楞楞的看著她，只聽到說親二字如遭雷擊，她就這麽把他的後半生都給安排了？

重央憋著笑，小姐這種雷厲風行的手段除了自家主子，別人根本受不住，難怪主子一點也不擔心小姐跑了。

“好。”心頭有萬般思緒百轉千回，可是最後吐出的話也只有簡單得不能再簡單的一個字。

話一出口，林寒煙心頭懸著的巨石落地，發出沈甸甸的聲響，他是個沒用的廢物，府上幾個妹妹向來如此直白將他呼來喚去，當狗一樣使喚，而這個他虧欠最多的女子，她卻還把他當人看，還在為他籌劃今後。

“我呢，有一樁大買賣，需要一個得力的人去做。你想不想去？”

重央覺得眼前的兩個人是在打啞謎，小姐這話問得實在蹊蹺得緊，既不說什麽買賣，也不說到哪裏去做，這和空手套白狼有什麽區別？這林寒煙也是個癡人，什麽都不問，她說什麽他都應下，這是對前妻應該有的態度嗎？重央懷疑，就算小姐讓這傻子在衙門口殺人，他也會答應。

果然如重央所料，林寒煙沒多考慮，當即點頭，“想。”

“這是計劃書，把上面的內容看仔細想清楚。”雲溪拿出兩張正反兩頁寫滿小字的紙，說著翻轉沙漏，“給你半個時辰。”

重央踮起腳向著計劃書看去，那字小的只有米粒般，饒是他眼力不錯，也實在看不清楚，一會兒工夫就看得頭暈眼花，只得收回目光，向著窗外看去，好一陣才將眼前晃來晃去的虛影甩開。

等到他轉頭回來，只見林寒煙已經將計劃書推回雲溪眼前，“記下了。”

雲溪看了看桌上的沙漏，剛剛一刻，“確定記下了？”

林寒煙頷首，神情十分嚴肅，可是細看過去又帶著一絲雀躍，“都記下了。”

“那，這次就信你。”雲溪拿起計劃書，往燭火上引燃，看著燒得七七八八才扔進銅盆。

“你有幾成把握？”雲溪頭也不擡問道，林寒煙良久才回應，“已經有眉目，將將八成。”

“明天早上我送你出城，從今往後你就叫賈俊梓，我會給你一份全套的戶籍文書，有了它你就有一個全新的人生，不過我能力有限，這份文書你只能是商籍。”

雲溪咧咧嘴，表示無可奈何，她真的盡力了，但是顧懷書說了是農工商，除商籍外其他新入戶的都需要上報，所以要偷天換日唯有底層的商賈。其實這套東西一開始是她給孤戰預備的，慶鶯等人她準備讓他們直接編入快運，但是孤戰不同，她準備留在身邊，孤戰如今身量還沒有顯露出草原勇士的壯碩，加之他的中原話說得比較流利，不容易被人識破。

不過林寒煙的出現，讓她有了別的打算，東海主城樊渡那邊，她原本應該已經啟程前往，年前就應該拉起新鋪面，可是被法門寺治病耽擱許久，元旦之前肯定來不及，只能派人先去踩盤子留心位置。

這個人她一直沒有合適的對象，直到他主動送上門來。

“我！”林寒煙倒吸一口冷氣，嗆得咳嗽連連，怎麽也沒有想到，她竟然手眼通天到這種地步。不由自主起身，神色裏驚訝錯愕，最後變為激動。更名換姓，重新做人，這是他想都不敢想的，如今竟然手到擒來。

只是，她為何要幫他？

“你什麽你，坐下！賈掌櫃，你最好擺正自己的身份，明天一早只要你出了徐府大門，就是雲頂旗下的大掌櫃，我的人不能屁大點事兒扛不住，一點心思都擺在臉上，生意場上不會表裏不一，你要如何要價還錢！”

雲溪沈下臉來，他還是太嫩了，以往林大發帶著他出去談事情，從沒有讓他打頭陣沖鋒或者拍板拿主意，因此他缺少歷練。

林寒煙站在那裏，眼眶微微發酸，他不知道她有這樣一面，嘴上罵得比誰都狠，心腸卻比哪個都軟。

“小姐讓你坐下，少丟人現眼！”重央最看不慣林寒煙要哭的模樣，上前一腳點中他腿彎。

“東家，賈某一定不負所托！”林寒煙緩緩吸入一口氣，平覆情緒，他是男子怎能落淚，特別是在她面前。

“放心，你負不了。”雲溪拄著下頜，又抽出一張紙往他面前一推，“來，把這個簽了。”

林寒煙低頭，瞬間，臉色緋紅一片，嘴唇哆嗦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目光就像定在紙上一樣，冰封凍結。

重央覺得不對勁，也湊上前低頭查看，瞬間，臉色也變了，卻變得蒼白，隨即跳起多高大聲吼道，“小姐！你怎麽能要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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