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眼兒就是新消息，不多時放風的男青年就跑了回來，把木匠在徐家試做失敗的消息告訴老者，老者冷笑一聲，“真是天助我也，這次不殺徐家個羊蹄朝天老子就不姓薛！”

“老大，你說徐家真能用咱們？”獨眼的中年男人一瘸一拐走到老者邊上，當年二當家的確是從山崖上面跳下逃生，但是沒死不是因為命大，而是因為有人替他去死，死的那一個就是這瘸腿男人的同胞弟弟。

當年瘸腿和弟弟都在二當家手下，分列左右護法，當黑風寨被攻破時他們兄弟正和二當家在山下喝酒，所以躲開了最初那波最兇險的混戰，等三人發現山上已經有了火光頓時知道山寨出事了，二話不說就往上沖。可是沒等沖到裏面，就看到大當家的人頭被一幫兇神惡煞的婦人提在手上，婦人剿賊？三人當時的震驚難以言喻，可是容不得他們多想，那些殺紅眼的婦人就朝著他們沖了過來。

很多時候動手並不是誰的功夫好就能取勝，氣勢也是很重要的一點，三人被氣勢如虹的娘子軍嚇得魂不附體，連一個回合就沒有動手轉身就跑，月黑風高後有追兵，三人慌不擇路竟然上了絕命崖，眼看著刀光劍影奔著他們身上招呼，三人狠狠心咬牙就從崖上跳了下去。這一跳最小的那個兄弟運氣不好，撞在山石上腦漿迸裂，他哥哥摔斷了一條腿，只有二當家運氣不錯砸在小兄弟的屍體上，竟然毫發無損活了下來。

“憑什麽不用？”老薛頭笑得一臉陰險，“就算她們選中了別的班子也不要緊，她選哪個咱們就把那些人弄死，到時候她們不得不用咱們。呵呵，徐諾雅，這個賤人殺了我大哥和三弟，為了這一天我已經等了太久了！”

“等到她們非用咱們不可，咱們的機會就來了！我們要住徐家的大宅，吃遍山珍海味，然後再將徐府付之一炬，看著她們在火光裏失聲尖叫，最後再一刀一個捅進她們的心窩！就像徐諾雅當年對我大哥他們做的那樣！”老薛頭狠狠捏碎了手上的鐵核桃，眾人無不隨聲附和。

州衙公堂上，汪博陽和雲溪分列兩邊，兩人你來我往激烈異常，光是哪家先陳訴就爭執不下，唇槍舌戰互不相讓。

李鳴宇為官幾十年還是第一次見到如此場面，便是金殿論政也不見文臣武將鬧得如此面紅耳赤——汪博陽金牌訟師的名號不是白給的，家學淵源讓他自幼就養成了博聞強記的習慣，而雲溪雖然是初次遇上訟師，但充分發揮了女子心細如發的天賦，幾乎將汪博陽所說的每一句話都駁回，據理力爭竟是分毫不弱。

李鳴宇打從升堂到現在一共只說了三句話，第一句“升堂”，第二句“堂下所站何人”，第三句“徐秦兩家所謂何事告上公堂”。此時被堂下兩人的舌戰搞得根本插不上嘴，只能側過頭看向簾幕後的師爺。

顧懷書全神貫註在雲溪身上，相處越久他就越是覺得她的不同尋常，塞北民風彪悍，敢上公堂的女子並非只有她一個，可是能夠從頭到尾力控局面的，他有生之年還是第一次見到。尋常女子一輩子也不見得能和衙門官差扯上關系，常來常往的通常不是逼良為娼不得不親自來給下面歌姬辦戶籍的老鴇，就是鉆律法空子的奸商。

這些人往往無所不用其極，即便贏了官司，往往也是吃相難看，顧懷書不會在她們身上多看一眼，只有她。出淤泥而不染，明明也是商賈門第出身，身上卻毫無市儈氣息，即便面對的是鼎鼎大名的訟師汪家出來的金牌訟師，也絲毫不顯怯懦。這份常人難尋的氣度，就連他在京城時看到的皇家公主也不能相提並論。

在顧懷書看來，皇女的氣勢來自於多年以來的皇家熏陶和教養嬤嬤一刻不敢松懈的緊迫盯人，走一步都要用尺去量的禁錮中調教出的女子誠然一舉一動都挑不出任何差池，但是比起雲溪來卻矮上三分，因為她們的貴氣來自身份，出生在世間權力的巔峰，吃穿用度的一切都比尋常百姓高上不止一個檔次，她們的完美是理所當然，也就不那麽突出。簡單的說她們的完美不是她們自己的努力，而是皇族用錢和權力堆積出來的。

而雲溪的強大氣場則來自她自己，一個年幼喪父，幾天前還吃不飽穿不暖險些被親爺爺扔進義莊等死的少女，從她眼神中迸發出的氣勢卻如此強大，強大到在人群中一眼就能發現她的身影。

顧懷書為之深深著迷，完全沒有註意到堂上李大人頻頻給他使眼色，直到衙役咳嗽一聲，方才回神。

師爺是每一個官衙都必不可少的存在，堂上的大人有的是大字不識一個的捐官，有的是憑借真本事考取的讀書人，不過無論哪種來頭，大人們對於律法必然沒有太深的研究，碰上難度適中說得清楚道理的案子往往侃侃而談，直將堂下百姓唬得一來一來，可是遇上真正需要考校法條的案子，十有八九都得靠師爺。

顧懷書雖然沒有功名在身，卻是久經考場的老油條，加上他出身的顧家其實是京城顧府的分支，因此當年在京中求學時借著顧府門楣的裙帶關系，沒少出入一些尋常人無法靠近的地方，在京城國子監外圍也算是小有名氣，即便身在京城不少人見了他也要恭恭敬敬稱呼一聲顧少，放眼邊關論學識他稱第二還真沒人敢稱第一。

李鳴宇被下面兩人繞得頭疼不已，求助顧懷書，顧師爺揮筆寫下一行字，之後舉起宣紙——

只見紙上寫的是先來後到，李大人一看頓時茅塞頓開。

“啪”的一聲巨響，整塊黃楊雕成的驚堂木重重打在案上，直震得李鳴宇自己手掌發麻，堂下齊齊住口轉過頭來。

“你們爭論沒完，本官不能陪你們在這耗上一天！”李大人沈著臉，“就依報案的先後時間，徐家原告先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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