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上人算。

俱樂部算盡了一切去凸顯周澤楷的風頭，卻算不到現場的風波一場未平一場又起。

周澤楷坐在賽場兩側的職業選手席位上，看著場中央廝殺的唐三打和德裏羅，心中暗想真是世事難料，俱樂部的如意算盤這次怕是要落空了。

此時僅僅全明星周末第一天，新秀挑戰賽才進行四場，就已經接二連三地產生了一個又一個爆點。前有高英傑戰勝王傑希，現有唐昊以下克上挑戰林敬言，誰知道後面又會蹦出什麽驚心動魄的看點。

周澤楷的目光微微偏移，不自覺地向右前方看去。

離他有些遠的地方坐著一個少年，少年的座位同周澤楷之間隔了兩支戰隊，有不少人影擋住了他望向少年的目光。周澤楷側了側身，換了個角度，這回少年的背影清晰地呈現在了他眼前。

少年的背挺得直直，身體向前微傾，似乎是十分關註眼前的這場比賽。他披著一件過大的外套，紅底白紋，中央繡著一片奪目的楓葉。周澤楷註意到外套的衣領大約是沒有整理好，一半豎起一半向裏窩著，壓到了少年靠近脖頸處的不少淩亂翹起的軟軟頭發。

這是自夏天一別之後，周澤楷第一次看見孫翔。

上半賽季輪回打越雲時孫翔並沒有上場，賽後也沒有跑到選手通道去堵他，因此周澤楷便沒有見到他。現在來看，恐怕那時越雲就已經和嘉世達成了某種協議。

此時再看孫翔，周澤楷竟頓生一種恍若隔世之感，過去的所有記憶都像是落了層灰，朦朧了記憶裏裹挾著的種種情緒。

但周澤楷還是感受到了眼前少年與手機裏那張照片的些許不同。

——孫翔看上去更意氣風發了。

也許是因為成為了嘉世隊長，也許是因為接手了鬥神賬號，此刻的孫翔比起還在越雲時的他氣場更為強大且外放，像團躍動的烈焰，帶著灼人的溫度與光芒傲然綻放。少年像一頭咄咄逼人的獵豹，呲齒嘶吼，毫不掩飾自己對最高榮譽的渴望。他沒有藏匿自己的身形，而是露出極強的壓迫感，目光死死盯住眼前的一個個強大對手，仿佛下個瞬間就要一躍而起，毫不猶豫地撕扯開對手的喉管。

如果說周澤楷在新人孫翔身上看見的是不可一世的傲慢，那麽現在，他則在嘉世孫翔身上看到了野心，十分露骨的野心。

周澤楷對此不置可否。比起孫翔的野心，他現在更關註的是作為新秀的孫翔會選擇誰作為他挑戰的對象——先前他看過出場單，知道下一個挑戰的新秀就是孫翔，而孫翔的挑戰賽，必定會是個硝煙彌漫的戰場。

事實上，戰火比周澤楷想象的還要聲勢浩大。

舞臺中央的少年昂著頭，面對上萬名觀眾毫不怯場，氣定神閑地將他手中鋒利的矛指向韓文清，揚言要為嘉世和霸圖的多年恩怨做個了斷。

這顆重磅炸彈瞬間在觀眾席炸出一片嘩然聲，就連不少職業選手也面露驚訝神色。

真是狂妄啊，周澤楷聽見有人這麽評價，語氣中帶著不喜，也帶著一絲不易覺察的羨慕。周澤楷心想那人大約是在羨慕孫翔那種毫不掩飾野心的勇氣。

孫翔與韓文清的這場對決將這晚的氣氛掀到了最高chao。雙方都拼上自己的全部，一個短短的瞬間就是無數次你來我往，十分多鐘過去，兩人竟沒有給彼此絲毫喘息的空間。

周澤楷盯著顯示屏上均勻交錯下降的血條，心中不知為何竟微微泛起一絲忐忑，像是有雙手悄然間纏繞上他的脖頸，漸漸使上力，緩緩收縮勒緊。

他竟有些為孫翔感到擔憂。

這個少年太驕傲，吸引了全場關註的同時也將自己逼上了絕路，沒有給自己留下絲毫回旋的餘地。可能在他的世界裏，永遠也不存在“如果自己輸掉……”這種假設——就是這樣傲慢，就是這樣張狂。

然而，這份驕傲終是將他逼到了懸崖邊緣。

孫翔輸了。

雖然與勝利僅僅只差一絲血，但敗了就是敗了，重要的不是過程，只是結果，只是最終屏幕上浮現出的“榮耀”兩個大字。

由於雙方最後一次的交手太難判斷出誰勝誰敗，哪怕現在結局已經揭曉，現場的觀眾還怔怔地沈浸在最後那一幕的驚心動魄中，全場寂靜得鴉雀無聲。過了好一會兒，才有零星的聲音漸漸響起，然後這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渾厚，最後變成激烈的歡呼與叫囂，鋪天蓋地的從四面八方湧向舞臺中央。

歡呼聲給誰，叫囂聲給誰，自然不言而喻。

周澤楷的座位離觀眾席還有一定距離，但仍有不少對孫翔憤怒的叫罵聲傳入了他的耳朵。他忍不住皺起眉，目光中賽場上方的屏幕轉移開，投向了正緩緩從操作臺起身的孫翔身上。

謾罵聲如此清晰，孫翔肯定聽得見。但從周澤楷的角度看去，少年的背仍舊挺的直直，昂著頭，背對著他，一步一步走向賽場中央。他的步伐不快，甚至稱得上有些慢，但卻透著堅定，充滿力量。

少年終於走到了舞臺正中。他轉過身，面朝觀眾席，同已經站在那裏的韓文清並排站好，一束銀白色的聚光燈打在了他臉上。

周澤楷這才得以看清孫翔此時的神情。

孫翔的神色絕對稱不上好看。他雙唇緊抿，嘴角下撇，眉頭鎖起，一雙貓眼睜得大大，黑曜石般的瞳仁帶著一絲狠絕死死地盯著不知名的某處，比起尷尬與失落，在他臉上看到的更多是不甘與倔強。面對著快要將他淹沒的叫囂聲，少年心中自然十分不好受，垂在身側的雙手緊緊握起，但他仍舊高傲地揚起下巴，像棵樹般筆直而堅毅地立在那裏。

就是連輸，也輸得如此狂妄。

周澤楷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臺上的孫翔，呼吸不禁變得緩慢而輕微下來。耳邊嘈雜的喧鬧聲漸漸熄滅，世界只剩下白茫茫一片，唯有孫翔的身影清晰地立在正中，遺世而獨立。

***

周澤楷站在舞臺中央，最後又檢查了一遍賽場，確認一切正常後便走下臺關了燈，偌大的賽場瞬間陷入一片黑暗。他睜著眼，在空無一人的賽場靜靜站了會兒，等到眼睛適應了周圍的黑暗，便擡腳走向不遠處的緊急通道。

他就是在這時候看見了緊急通道裏閃著一簇忽明忽暗的小小紅光。那紅光並不陌生，有時周澤楷也會在夜晚基地漆黑的樓梯間裏看見這樣的紅光，他知道，這是點燃的煙頭特有的光芒。

可這火光出現在此時此刻此地，那就讓人感到十分意外了。今晚的新秀挑戰賽兩小時前就已落幕，所有觀眾、職業選手和工作人員也都早已撤離，此刻這裏應當只剩下負責最後檢查場館的周澤楷一人。

然而現在卻出現了另一個人。

怎麽回事？饒是向來整個人都古井無波的周澤楷，也因這意外的發現驚訝地睜大了雙眼。他停下腳步，站在亮著緊急通道四個字的門口前，沒作聲，也沒點亮手機屏幕，整個人隱於陰影中，靜靜地打量通道深處那抹微弱的亮光。

他之前在靜謐無聲的場館裏走動的聲音並不小，燈光消失的動靜也很明顯，但不知為何，通道裏面那人到現在都沒有任何動作，只有那火光靜止地漂浮在半空，忽明忽滅。

周澤楷向前邁出兩步。他現在離那亮光近了些，此刻隱約看見微弱的火光勾勒出了一個男人的輪廓。那男人倚著墻，似乎是微微低著頭，嘴裏叼著一根煙。

對方似乎是還未註意到他的存在，周澤楷站在原地想了想，擔心自己突然發出聲音會嚇到對方，便放輕了腳步又向前邁出幾步。

這回周澤楷看得更清晰了些，雖然仍是看不見面容，但能模模糊糊看見男人腦袋上帶著一個大大的頭戴式耳機。

怪不得沒有任何反應，原來是戴著耳機根本聽不見啊。周澤楷清楚這種耳機的隔音效果有多好，瞬間了然，也不再刻意放輕腳步，向前又走了幾步。

就在這個剎那，那個男人垂在身側的手中亮起一團白光，與此同時iphone默認的手機鈴聲響起，顯然是有人給這個男人打來了電話。男人緩緩將手機舉到眼前，白晃晃的燈光瞬間照亮了他的面容，周澤楷幾乎是立刻就認出了那人。

但還未等他有所反應，那人似乎是借著手機屏幕的光也感應到了他的存在，兀地扭過頭看向他，面上還帶著被嚇一跳的驚慌和警覺。可能是從他這個角度什麽也看不見的緣故，那人條件反射地將屏幕舉向周澤楷，刺眼的光芒瞬間吞噬了周澤楷的整個視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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