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澤楷忍不住瞇起雙眼，剛要張口說話便聽見一道微微有些走音的聲音傳來——

“周澤楷？”

聲音熟悉，卻又和以往聽見的不太一樣，低沈沙啞了些，尾音好似還有些顫，隱隱帶著絲哭腔。

周澤楷被光芒刺得瞇著眼，想起手機屏幕照亮那人面容時看到的泛紅眼眶，靜默了一瞬，然後穩穩地開了口：

“嗯，是我。”

【16】

孫翔大約是見周澤楷明顯一副眼睛被刺痛的樣子，沒接電話，直接鎖上了手機，緊急通道瞬間又陷入一片黑暗。

在光影強烈的變幻下周澤楷眼前一片模糊，他只聽見前方傳來一陣悉悉索索的耳機與頭發的摩擦聲，接著孫翔因叼著煙而變得有些含糊的聲音再度響起：“你怎麽在這裏？”

這回聲音少了些許脆弱，多了許多戒備。

是了，這才是他所熟悉的聲音，周澤楷心想，他只不過是剛剛有幸窺見到孫翔那從不示人的脆弱一面罷了。他沒解釋自己出現在這裏的原因，轉而低聲說道：“早就散場了。”頓了頓，又向孫翔所在的方向瞧了幾眼，猶豫著問：“你……一直都在這裏？”

話音剛落，少年的聲音就急急響起，夾雜著些許惱羞成怒，“你管我！”

周澤楷沒吱聲。這條通道常年黑著燈，除了最後離開場館的人就再無其他人經過，他很難想象孫翔就這樣在這片黑暗裏一站就是兩個多小時。這該是有多倔強多驕傲多不願別人看見自己脆弱的一面，才會這樣偷偷躲到遠離了一切的黑暗裏，一個人默默地舔舐著傷口。

周澤楷忍不住想起幾個小時前孫翔從操作臺前起身，緩慢卻又堅定地一步一步走向激烈叫囂的觀眾席的背影，再對比眼前看見的情形，又想想兩人一直以來的關系，不禁覺得有點棘手。但他又不可能將孫翔放在這裏不管，於是盤算了下措辭，決定單刀直入：“發生了什麽？”

孫翔將快燃盡的煙從口中取出，隨手丟到地上，一腳踩上去狠狠碾了幾下，唯一的光源頓時熄滅。

“什麽發生了什麽？”

周澤楷張了張口，想解釋自己去了後臺，不知道少年重新回到臺上後又發生了什麽事，可話到嘴邊卻又被他咽了下去。其實根本沒什麽必要問，他怎麽可能猜不出來後來又發生了什麽？於是他換了個話題問：“很難過？”

說到這裏，就不得不提一下我們大名鼎鼎、據說除了加血之外其他無所不能的周澤楷安慰人的本事。這事說來也挺巧，一來他向來沈默寡言，二來身邊的家人朋友和隊友要麽是傻白甜樂天派，要麽很會調整自我情緒，因此活了二十幾年，周澤楷安慰人的次數屈指可數。經驗少，自然就意味著不擅長。此刻，他就正在品嘗著業務不熟練帶來的惡果。

整個緊急通道在他話出口的一瞬驟然降至冰點，空氣凝結幾秒後被孫翔一聲冷笑打破。

“周澤楷，你是不是很滿意？”

這話說的極慢，一字一頓地，和孫翔以往的風格十分不一樣。周澤楷皺起了眉，有些不太明白為什麽孫翔突然一下子這麽憤怒。他沈默著望向孫翔的方向，什麽也看不清，視野中看見的只有一片深淺不一的黑。

“周澤楷，你這下滿意了？”

孫翔的質問再次響起，這次語速又急又快，音調上揚許多，顯得有些尖銳，又包裹著許多其他說不清的情緒。

周澤楷垂下眼，不再試圖盯著眼前的一片空茫黑暗，低聲道：“我不懂。”

“不懂你媽——”話說到一半戛然而止，孫翔重重地喘著氣，額角突突地疼，他深吸口氣，強行將心中激烈翻騰差點就爆發出來的情緒壓了下去，頓了頓，有些艱難地又冷笑一聲，“我小時候聽人講，每個舞臺總有兩個人最受關註，一個主角一個小醜，一個是舞臺存在的原因，一個……是全場最大的笑柄——呵，周澤楷，你他媽知道我有多想取代你成為這個舞臺的主角？但我怎麽就，怎麽就——”

孫翔又開始重重地喘氣，眼睛狠狠地瞪著什麽也看不清的前方，雙手死死捏著外套袖口。

□□媽，孫翔，□□媽。你他媽怎麽能對周澤楷說這些話。孫翔惡狠狠地想，眼眶瞪得直發疼。你他媽還想再在周澤楷面前輸得更徹底些才罷休嗎。

已經……很徹底了。

強烈的挫敗感倏地吞噬了他，四周仿佛有千張塗抹著鮮艷又怪異色彩的小醜的臉向他逼近，那些醜陋的臉咧著嘴，沖他發出桀桀的怪笑。笑他自取其辱，笑他不自量力，更笑他像個跳梁小醜，落得滿身狼狽。

想想一年前見到周澤楷的你，想想你那時說的第一句話，一張小醜的臉對他說。

他說了什麽？孫翔恍惚地想，思緒不自覺地飄回到了一年前。哦，他想起來了。自己當時是這樣說的：餵，周澤楷，你也不過如此嘛。

你也不過如此。另一張臉冷笑著說道。

緊接著，許許多多的臉都加入到其中來，他們的嘴張張合合，唇角勾起冰冷的笑容，齊齊說道：你也不過如此。

你也不過如此。

你也不過如此。

你也不過如此你也不過如此你也不過如此你也不過如此你也不過如此你也不過如此你也不過如此你也不過如此你也不過如此你也不過如此你也不過如此你也不過如此你也不過如此你也不過如此你也不過如此！！！

那一張張醜陋的臉逼向他，噴灑出一簇簇毒液，壓得孫翔喘不過氣來。他心中湧起巨大的恐慌與疼痛，一只手不禁摸索著覆上左胸，緊緊攥住胸前的衣服。

——不，不是這個樣子！

他費力地大口呼吸，五官痛苦地皺在一起，在心底大聲嘶喊。

——他怎麽可能，怎麽可以，是這個樣子！

孫翔的胸膛劇烈地上下起伏著，像頭困獸般紅著眼眶怒吼，反駁著那一張張可怖的臉。他此刻已經無暇顧及周澤楷是什麽反應，他腦海中剩下的唯一念頭，就是沖上去狠狠撕爛小醜那虛假又冰冷的笑臉。因此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周澤楷溫熱的手掌已經穩穩地握住了他的手腕。

“跟我走。”他聽見他這麽說道，聲音不大，卻很堅定。

孫翔被突如其來的溫度嚇了一跳，本能地就要抽手掙脫，但周澤楷握得極穩，他沒能掙脫開。孫翔瞬間冷下臉，矛頭直指周澤楷，“你做什麽？”

“很晚了，跟我回去。”

“什麽？”孫翔情緒本就在崩潰邊緣，聞言只覺怒火不受控制地湧上了頭，“我為什麽要跟你回去？你有病吧？”

對面靜了靜，然後輕輕說道：“你需要放松。”

孫翔深吸口氣，覺得大腦有些缺氧，“我放松？我放松回酒店就是了，和你有什麽關系？”

這次對面安靜了許久，過了半晌周澤楷淡淡的聲音才再次響起，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

“跟我走。”

***

直到踏進輪回寬敞的大廳，孫翔仍不敢相信自己居然真的跟著周澤楷回了輪回。

——他當時一定是瘋了吧？

孫翔臭著張臉，不情願地被周澤楷拉著穿過接待大廳，爬了幾層樓，來到了他們的休息區。他掃了眼面前只開著地燈的無人的公共休息區，再也忍不住，狠狠甩開了周澤楷握著自己手腕的手，瞪著他低低罵道：“夠了吧周澤楷，我已經跟過來了！這麽半天你他媽倒是說你要小爺過來幹嘛啊！”

沒錯，回來的路上周澤楷周隊長並沒有再解釋自己強行拽孫翔回來的原因，甚至沒再提起先前孫翔暴露在他面前的種種情緒。他只是安靜地坐在車裏，神色平靜，好像什麽都沒有發生。

誰說沈默寡言的周澤楷容易看透了，反正孫翔覺得自己是一點都看不懂眼前這個沈默寧靜的年輕男人。

此刻被他劈頭蓋臉一頓罵，周澤楷也沒惱，回身看向他，臉上還帶著點尷尬：“呃……杜明睡了。”

啥。

孫翔站在原地呆了幾秒，先前冷靜下來的情緒忍不住又有點向上翻騰的趨勢，“杜明睡沒睡和我有什麽關系啊！”

周澤楷眨了眨眼，烏黑雙眸直直地望進孫翔的雙眼，眼神幹凈澄澈：“你們關系好。”

“不是——”孫翔翻了個白眼，煩躁地揉了揉頭發，“和你說話真費勁兒。我和杜明關系好是好，但這和你拉我回來有什麽關系啊？”

周澤楷又瞅他：“安慰你。”

“……”孫翔微張著嘴，腦子有些費勁地處理著剛聽見的消息，過了半晌，他驀地跳起，一臉難以置信地盯著周澤楷，“臥槽周澤楷——這就是你非要拉我回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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