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窗大敞，馬力 全開，唐唯宗一路狂飆回葡萄園。

蘇平安沒 了，亂七八糟的味道也沒了，理智理性又重回他的大腦。一路回顧，很快發現了問題。

他二伯找蘇平安做什麽？

搭訕？他二伯是有賊心有賊膽，但不至於會這麽沒腦子。在未婚妻的屋子裏，急巴巴的搭訕一個素未謀面，身份為別人未婚妻的未成年少女。

一男一女，一老一幼，素昧平生。老男人有錢，小女子有貌，想到那一處也是自然。

但如果不是呢？那又是為了什麽？

什麽樣的緣故，能讓一個事故精明的老男人這樣按耐不住，在未婚妻的眼皮子地下貿貿然上前搭訕？

是因為蘇平安貌比天仙？她固然有魅惑男人的本錢，但也不至於這樣誇張。

除非……

二伯和蘇平安並非素昧平生！

這想法讓他自己把自己嚇了一跳。

一旦把二伯和蘇平安直接扯上關系，那很多問題就豁然開朗。但更多的問題也隨之而來，最直接的一個問題就是，如果二伯和蘇平安認識，那兩人又會是一個什麽問題？

一個三十年代就漂洋過海浪蕩世界的有錢老男人，一個掙紮求生獨自闖蕩香港靠著男人上位的美貌少女，這兩個人現在要勾搭在一起，那就是天作之合。但要說以前會有交集，就匪夷所思了。

畢竟兩人之間不止隔著的不只是二三十年的歲月，還有一個浩瀚的太平洋。

就算兩人有舊情，那一則二伯要飛越太平洋，二則蘇平安得多大年紀就開始勾搭男人，邏輯不通。

但如果兩人之間有聯系，但不是男女關系呢？

他又被自己嚇了一跳。

不是男女關系，那還能是什麽關系？難道說……

蘇平安的身世，他影影綽綽聽劉景廷說起過。據她自己說偷渡到香港是為了尋找父親，而父親則是在她很小的時候就飄揚過海，去了國外。所以香港其實是她的中轉站，她最終的目的地是大洋彼岸。

當初他聽這話就當聽笑話，一千個偷渡者裏有九百九十九個都說自己有海外關系，但事實證明大部分都是騙人騙己。

那如果蘇平安這段漏洞百出的身世謊言其實是真的呢？她真的有一個漂洋過海的父親呢？

這個父親……會不會……就是二伯？

一想到這兒，他簡直是坐不住，急忙一踩剎車停在路邊。

蘇平安和二伯……是父女？那他和她算什麽？亂倫！簡直要吐！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唐唯宗內心一千個一萬個不可能。

蘇平安能有多大？撐死了算她十六歲，二伯離開內地都多少年了？掐頭去尾算也得有個二十多年。如果她是二伯留在內地的孩子，那年紀就對不上。

這麽一想，他是猛松了一口氣，陡然輕松。

用力抹了一把臉，他曬然苦笑，為自己剛才的“奇思妙想”。

長籲一口氣，他剛要發動車子，突然又停住。

年紀對不上，只印證了蘇平安不可能是二伯的女兒。但這並不能說明她和二伯就沒有親屬關系，萬一，不是女兒，是孫女，是外甥女呢？以二伯的年紀，再加上以前國內的民俗習慣，有她這麽一個十五六的孫女，也不是不可能呀。

二伯離開內地的時候雖然還沒結婚，但闖蕩江湖到處做生意的男人身邊不可能沒有女人。也許那個時候有了孩子也說不定，或者壓根二伯就不知道，是女方自己一個人撫養。然後孩子長大了再結婚生子，有了蘇平安。也許她那個父親漂洋過海就是為了尋找二伯，而女兒蘇平安也漂洋過海來尋找父親，簡直就像是宿命的安排。

對了，劉景廷還提起過，蘇平安說她父母是洋行小開和千金小姐。這話水分肯定有，但空穴不來風。二伯當年，不就是開洋行的嘛。

他是越想越真，可如果是那樣的話，豈不是還是做實了亂倫？而且，這一回比上一回還糟糕，是亂了小輩！

叔叔和侄女，年紀到還真對得上。可性質就更禽獸了！當然，堂兄和堂妹也好不到哪裏去！

唐唯宗沒想到自己腦力一開，竟然腦補出這麽了不得的勁爆內涵，簡直要被自己活活嚇死。

為了確保自己能平安開車回葡萄園，他不得不強迫自己關閉所有胡思亂想。

想再多那也只是他的想象，到底真實情況如何，還得親自問過二伯才行。

這事鬧得荒唐，鬧得蹊蹺，他原本是不該為了這種真假風流案去問詢長輩。但現在情況這麽覆雜，他是不得不去問一個明白了。

只是，到時候真相擺在了眼前，自己能不能理性理智的接受，他心裏真是打鼓。

萬一……那他……她……

怎麽辦？

唐唯宗用百分之二十的用心開車，百分之八十的用心按耐住自己滿腦子的胡思亂想，一路東扭西歪，搖搖擺擺的把車開回了葡萄園。

葡萄園裏宴會正酣，他強顏歡笑的進門，咬牙切齒的應酬，一路披荊斬棘來到二伯唐繼日跟前。

見到了這位關鍵人物，他是再也按耐不住，嘴角抽搐，臉頰僵硬，只顧得對女主人勉強一笑，就拽著二伯離開。

唐繼日乃是精明世故的老油條，一看大侄子這幅樣子，就知道有事，而且是大事。想來肯定跟他那兩個年輕朋友有關，正好，他也想和大侄子說說這事。

今日一見蘇平安，他也是難以忘懷，情潮澎湃。只可惜他是瞧出來了，小姑娘磕了藥，迷迷瞪瞪，沒法深談。不過沒關系，只要人還在，總可以約出來深談一翻。

三十年前的往事，他真是老了。

老男人自顧自感慨，長籲短嘆，意味深長。落在唐唯宗眼裏，就越發覺得二伯和蘇平安有不尋常的關系。

把唐繼日帶到僻靜的屋子，他還不放心的關門落鎖，然後回轉身，看著二伯，卻不知該怎麽開口了。

難道直接問，“二伯，蘇平安和你什麽關系？”

萬一二伯惱羞成怒，矢口否認，他豈不是就失去了真相。

他在那裏猶豫，不知如何開口。那邊感慨了一會的唐繼日倒是很快恢覆精明本性，看他一眼，率先挑出話頭。

“唯宗，劉家大小子那個小女朋友……是不是從內地來的？”

唐唯宗點了點頭。

“那姑娘在內地還有親人嗎？”唐繼日又問。

唐唯宗心裏咯噔一下，來了！

“據她自己說，家裏是沒人了。”

“沒了？”

“對，她說她母親在內地就病死了，父親則是很小的時候就離開了，說是去了國外。是真是假，不清楚。”

“病死了？去了國外？那她是怎麽到香港的？”

“她是去年到了香港，來的時候是一個人，身邊沒有直系親屬。只有帶她來的表哥，但是不是真的表哥，也說不好。”

“表哥？關於她的父母，你那個朋友……還知道點別的嗎？”

“她的父母……二伯，你為什麽這麽關心那個小丫頭的事？”唐唯宗看著唐繼日，一顆心是咕咚咕咚往下沈。

二伯這一字一句問得，越瞧越像是他最擔心的那回事了。

聽到唐唯宗的問話，唐繼日十分感慨的長嘆了一口氣，然後煞有架勢的伸手拍了拍沙發扶手，語氣沈重的開口。

“這件事……壓在我心裏……三十年了！不管我走到哪裏，都忘不了！”

唐唯宗的心哐當一聲，跌落到底。

來了，真的來了！還真是陳年往事，餘情未了！

唐繼日沈在自己的思緒裏，壓根沒註意到大侄子死灰死敗的臉色。

“三十年了。要是今天沒遇上這小丫頭，這事可能就壓在我心裏，到死也不會說。可怎麽偏偏就讓我遇上了呢？要說，這還是緣分，是天意。”他說罷，就感慨的又嘆了一口氣。

“真是天意啊。你說這孩子怎麽就到了香港？怎麽就認識了劉家的大小子？怎麽就又認識了你？怎麽就又到了美國？兜兜轉轉，這人與人之間啊，真有看不見的緣分和天意。”

“既然是天意，那我就不能沈默了。說起來，這事其實和你父親有關。”

什麽？唐唯宗擡起頭。怎麽還跟他老子有關？

看到他驚訝的眼神，唐繼日點了點頭。

“事情還得從三十年前說起。三十年前，在內地，你父親那會才二十出頭的年紀，比你現在還年輕呢。可別看他年紀小，本事可不小。二十出頭，就已經帶兵行軍，是個團長了！”

唐繼日說起往事，唐唯宗聽得滿頭霧水。怎麽說蘇平安卻扯到了他父親，而且一扯就是三十年前？

難道這和蘇平安有關系的不止二伯，還有他老子？

別介！和二伯有關，這關系就已經覆雜到令他想吐。再和他老子有關……那他就沒活路了！

可惜，唐繼日聽不見他內心的呼號，自顧自的繼續講古。

三十年前的往事，歷歷在目。

關於自家老子三十年前在內地的風光屍，唐唯宗是知道一些的，但沒二伯說得這麽光彩罷了。因為在唐唯宗眼裏，他老子以前就是個軍閥。抗日戰爭也沒做出過什麽傑出貢獻，一路打仗總吃敗仗，還魚肉沿途百姓。國家蒙難，民族蒙難，就他這個軍閥一路敗一路撈。撈足了資本就拍拍屁股逃到香港，從此過上了富足悠閑的日子。

像他老子這樣的民族罪人，回到內地就是被人民政府審判關大獄的料。

在民族大義上，他老子不風光。就是為人處世，居家過日子，也好不到哪裏去。罪大惡極，便是家裏兩房妻妾，一幹亂七八糟的子女。

身為新時代新人類，唐唯宗對這等殘害婦女的封建遺毒很是看不慣。

然而，今時今日，二伯唐繼日卻告訴他。原來自家老子這麽渣是有原因的，原因就是為了一個女人。

而這個女人，和今天站在這兒笑語妍妍的蘇平安長得一模一樣，連名字都一樣。只是一個是三十年前，一個是三十年後。

三十年前的蘇平安，是他老子唐繼堯的愛人。他老子愛那個蘇平安愛的死去活來，非卿不娶。可惜後來那個蘇平安失蹤了，他老子為了找她被車撞了，得了一場大病，還失憶了。

而自己的老媽，就是那會趁著他老子失憶硬塞過去的。因為他老子壓根就不愛他老媽，所以後來就在外面有了二房。

也因為他老子被車撞過，身體不好，所以後來抗戰不利，溜之大吉。

總之聽二伯的意思就是，他老子的命運轉折點就是三十年前那個蘇平安的失蹤。因為痛失所愛，所以他老子就成了一個渣男。

這特麽什麽破理由！

照這麽說，他老子從來就沒愛過他老媽，那他算什麽？一場失敗婚姻的產物？

合著就因為他老子痛失所愛，所以就可以渣別人？

完全就是借口！

但重點都不是這些，重點是，三十年前的蘇平安失蹤了，生死不知。可三十年後，又冒出了一個蘇平安。

一樣的長相，一樣的年紀，一樣的容貌！

這說明什麽？

這說明三十年前的蘇平安失蹤以後，並沒有死，還活著。而且活得好好的，活著結婚生子，所以才有了三十年後的蘇平安。

合著就他老子一人悲春傷秋，為個女人渣了別的女人一輩子。而那個女人其實活得挺好，還有了孩子。

就是現在的蘇平安！

但問題又來了！這個蘇平安，和他又會是什麽關系？

二伯說了，他老子和那個蘇平安愛的死去活來。一個軍閥，一個少女，愛到那份上，還能不幹點別的。那萬一珠胎暗結……這個蘇平安和他，豈不就是……關系更近一層！

別介，已經夠亂了，別再添亂了行不行！

他在內心怒吼。

但沙發上唐繼日聽不見，仍舊是自顧自感慨。

“唉，我一見到這孩子的面，整個都驚呆了。像，太像了。簡直是一模一樣！三十年了，這事壓在我心裏。現在總算是知道，蘇平安沒死。可她到底去了哪裏？那天晚上到底發生了什麽？這些謎，只能讓現在這個蘇平安來替我解開了。“

“她要是不出現，這事我就爛在心裏。橫豎你老子都已經不記得。可現在她出現了，我就不能裝作沒看見。我想，還是得讓你父親見一見這個蘇平安。”

“不要！不行！不能見！”唐唯宗下意識的一口拒絕。

“為什麽？我知道你對你老子有成見，覺得這麽多年他辜負了你媽。可是這事不是你老子一個人的責任，說到底，當年你媽是知道所有底細，自己心甘情願李代桃僵。會有那樣的後果，也是她自己選擇的結果。”

看著二伯為他老子開脫，唐唯宗心裏有一股氣。但今時今日他拒絕老子和蘇平安見面卻不僅僅是因為成見，更是因為……

這要是見了面，他老子和蘇平安相認，成了家人。那他算什麽？

叔叔和侄女，堂兄和堂妹，這就夠亂了。到時候他和蘇平安成了血親，一家人，那……那今兒個晚上發生的事，讓他情何以堪！

不行，絕對不能讓他老子見到蘇平安！

他眼珠子亂轉，頭頂直冒汗，搓著手來回走。

“不行，不能讓他們見面。他……我爸他既然已經不記得了，何必非得讓他再記起往事？不記得他也過了半輩子，記起來又能如何？難道還能回內地去把那個蘇平安找回來不成？那個蘇平安就算三十年前沒死，可到現在也已經死了。我媽還好好的活著，我不能讓一個死人攪合了活人的日子。不能讓他們見面！”

“唯宗。蘇平安是死了，可她的孩子還活著呀，而且就在我們眼前。這個孩子……沒準是你的親侄女。你忍心讓唐家的孩子流落在外面？這孩子現在孤身一人，多可憐。讓她認祖歸宗，不是很好！”

“你怎麽就能肯定這孩子是我爸的種？萬一是蘇平安和別的男人生的呢？就賴在我爸頭上？”

“是不是的，總有辦法弄清楚。就算不是又如何？這是你老子一輩子最大的遺憾，現在有機會彌補，不是很好嘛。”

“好什麽好，他都不記得了！”

“不記得不代表他沒感覺啊。我和你爸是親兄弟，有些話他不會和你們子女說， 但會和我說。他是有感覺的，他知道自己失憶了，有遺憾。作為哥哥，我不能眼睜睜看著兄弟遺憾一輩子。”

唐唯宗深 呼吸，看著眼前這個滿口正義，一臉道貌岸然的二伯。

什麽為了他老子一輩子沒遺憾，他才不信。要他說，二伯就是為了自己的私心。十之八九，當年二伯看到那個蘇平安心裏就有了想法，所以三十年念念不忘。現如今說得好聽，是為了他老子，其實就是為了他自己，圓一個三十年英雄救美的夢。

他可不能讓二伯為了自己的夢，毀了他全家平靜的好日子。

管它蘇平安不是不是他老子的種，反正他就不認，也絕不會讓他老子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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