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後。

寧希1100年，春。

一年前池疏影扶柩回鄉，把池詢夫妻安葬在池氏墓園裏，又在山腰上尋了出風水好的地方安葬了葉然，就在墓園旁簡單搭了個茅草屋，結廬守孝。

一年時間裏，她一半下山回到西北王府處理西北公務，一半就呆在山上。山裏冷清，推開門，就能看到一排排池氏先祖的墓碑，一座座瑩白的墓碑如骨色，這樣陰森荒涼的墓園，池疏影卻覺得莫名安心、踏實。一個人呆在滿是墳塋的地方，清凈安寧，能忘掉許多煩惱，好像世外桃源一樣。

若說池疏影這一年做了什麽大事，除了把西北經營的更富庶昌盛外，就是肅清大漠匪患、通商西域了。龐丫丫兄妹為先鋒，帶兵把大漠匪寨端了個幹凈，尉遲屹在後接管每一座匪寨，池疏影深入了一次大漠親查地勢，選定其中八作為補給兵站，另劃定四處地方建關設卡，合計大漠十二關，修繕完備，駐兵屯糧，擴建坊集，徹底打通了西域商路。至此之後，人們都說，便是瞎子孩童，也可以獨自一人穿越沙漠自如了。

犬狄王大約是生的兒子太多，年邁的他力不從心，一群如狼似虎的兒子就打了起來。犬狄八部也湊熱鬧，你一拳我一腳生生把草原打成了調色盤。英喀什收到粟末部族長來信，與池疏影談了一宿，便點齊麾下人馬，殺回了犬狄。半年多過去，池疏影聽說，這個當年在靈堂上哭的不知所措的孩子，已經有了“小呼魯那王”的稱呼……

至於關東，池疏影不想理會，卻不得不理會。隔三差五的有關東消息傳來，順昌侯府失火的事情，遠遠沒有隨著池疏影離京結束。

盡管朝廷給的說法是“意外失火”，可人都是長這腦子的，又不是夜深熟睡，也沒有飲宴大醉，好手好腳的三個人，怎麽就一個都跑不出火場？再說那一夜承華坊的兵荒馬亂，又是調兵又是殺人，一瞧就不簡單。起先還只是京城裏流言紛紛，京兆府禁了幾次不頂用，沒過幾天又傳到了京城外，不出一個月，大半個士林都知道了皇帝妻弟強娶不成逼死順昌侯夫妻的事情……傳的有些走樣，各種版本都有，越傳越難聽，但楚葳和獻國公府的名聲，可算是敗壞到了谷底。

壓？倒不是不成，大概需得掀起一波文字獄才壓得住。最後蘇箏出面，她素來在士林中威望高，倒是有些用，但代價就是，不少人連她一起罵開了，畢竟她也姓蘇，也出自獻國公府。

——“一丘之貉”，有天蘇箏出門，就發現自家院墻上被人用糞水潑了這四個大字。

楚葳下詔罪己收回了那道荒唐的賜婚聖旨，蘇笉則付出了“罷黜官職、終身不得起覆”的代價。來自民間的罵聲終於小了一些，可沒過幾天，京兆府就收到了份棘手的訴狀——

先任禦史中丞舊仆，狀告正奉大夫馮谙妻蘇笉，栽贓誣陷忠正良臣！

先任禦史中丞？那不就是蘇笉自己麽？實在是過去十多年，禦史中丞都換了好多任，便是林升也是呆呆回想了半晌，才恍然明白——原來是這一樁舊案！

掐指一算，這事兒，已經過去了十六年……

十六年前的蘇笉，十五歲，與禦史中丞付南家的公子青梅竹馬，年前已議定了婚事。

說是青梅竹馬也不盡然，他倆八歲前不過點頭之交，八歲後的蘇笉性情大變，十歲時候和這一位中丞公子熟悉後，才算有了兩小無猜的意味。

九歲年紀的蘇笉，除了蘇家人和幾位姐夫，不願意和任何人說話。

漂亮軟萌的小姑娘人人喜歡，那樣不說不笑自閉怯懦的模樣看得人心疼，蘇竺就把她接來魏國公府帶在身邊，老魏國公同那位禦史中丞交好，兩家是世交，後來，蘇笉就同那位禦史中丞家的小哥哥熟悉了。

十五歲的蘇笉，出落的越發標致。獻國公府出美人，蘇笉，就是姐妹裏最漂亮的那個。明艷動人的姑娘長大成人，學會了不該讓親人擔心，所以她學會了說話，學會了笑，學會了漂漂亮亮地打扮自己，是京城裏炙手可熱的貴女。

而那一位禦史中丞的公子，十七歲，溫文爾雅，家學淵厚，年紀輕輕考得解元，只等來年會試罷，必定是前途無量。更重要的是他性情好，對青梅竹馬的蘇笉體貼入微，兩家議定，就等他過了殿試，就給著公認郎才女貌金童玉女的兩個孩子成婚。

然後，就出事了。

寧希1083年秋末，有傳言，先帝太子楚琛，現身隴右閔州。

這時候，楚葳登基，已經過去八九年了。八九年，先帝屍骨都涼透了，朝廷上長眼的誰不知道，楚葳巴不得這侄子能死多透死多遠啊。

可消息來了，就不能視而不見。於是楚葳偶然在朝廷上提到，聽說琛兒流落閔州，諸位愛卿說說，朕是不是該接他回來啊？那你們再說說，琛兒回來，朕該怎麽安置他啊？

好了，表忠心的時候到了。

有人說，先帝太子早死在東宮了，這一位一定是假的，陛下不必理會；有人說，竟有人膽敢冒充先帝太子，一定要抓起來嚴加審問；有點良心的就說，如果真是先帝血脈，就接回來榮養起來吧，但陛下您當年臨危受命如今做皇帝這麽多年政通人和，雖然先帝太子長大了，可江山不能輕易易主，就封他個閑王養著吧；至於諸如林升等人，就作壁上觀，保持沈默，靜靜地看著這群君臣表演自嗨……

嗯，大部分人都很識時務，楚葳很滿意，除了總有那麽幾個楞頭青，和眼前的這個茅坑裏又臭又硬的石頭——

禦史中丞，付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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