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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休戀逝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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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池詢點頭,看著兩把空蕩蕩的椅子,嘆氣一聲。

好像十多年前,在桐州的池宅裏,每年過節時候,也是這樣,一桌餐飯,五副碗筷,三個人。

兩個空出來的位置,是留給臻兒和疏影的。

每年這時候,臻兒會從節度使府的家宴上悄悄溜出來一時片刻,跑回家裏坐上一盞茶的功夫,熱熱鬧鬧地說幾句話,給他們拜了年,吃兩個他們包的餃子,端的算個團圓。那邊節度使府裏,也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那時候疏影不樂意回來,池臻總是解圍說,妹妹要坐鎮節度使府替他在老夫人面前打掩護,請他這個兄長代她向二老拜年。他夫妻倆心知肚明,也不戳破,樂呵呵接了兒子這一人兩份兒的拜年,再給他雙份的壓祟錢,叫他帶給疏影。

其實池疏影忘了,不是她二十年沒收過她爹娘的壓祟錢,而是每次池臻轉交給她,她從來沒在意過,不是隨手賞了丫鬟玩兒,就是不知道丟到哪裏找不見了。

一晃眼崢嶸十年,這記憶太久遠,恍若隔世,連池疏影都記不得了。

恍若隔世,疏影回來了,臻兒,卻已經過世七八年了……

一桌餐飯,五副碗筷,三個未至天命卻都早生華發的中年人。

“不管她們了。”池詢擺擺手,一口幹掉杯中酒,辛辣的酒漿滾過喉頭,喟嘆一聲睜眼笑道,“人生在世須盡歡,咱們吃咱們的,不管他們!”

“老爺好沒道理,哪有尚未開席自個兒先飲上的道理?”葉然一笑,替池詢把酒斟滿,一身儒雅風度從容含蓄,站起身道,“今兒日子好,葉然說幾句心裏話。這第一杯酒,葉然敬老爺夫人。我出身貧苦,身世艱難,身在那下九流的地方,卻承蒙老爺心善、夫人不棄,收留庇護於我,才叫我有了容身之處。老爺夫人於我是再生之恩,葉然……無以為報。這一輩子,有老爺夫人,才有了葉然第二條命。這一世,葉然生死追隨您二位,若是有下輩子,做牛做馬,也要報答老爺夫人恩情。”

池詢夫妻兩個趕緊說言重,葉然又舉杯說,“第二杯酒啊,我要敬大公子。”他微微一頓,苦笑道,“我自個兒什麽身份,心裏清楚。外人眼裏我是個什麽東西,我也明白。大公子仁義,從小把我當叔叔尊敬,從不因我這身份輕慢於我……”葉然說著喉頭一梗,“有道是善有……唉,這麽多年,想來大公子該是投胎去了好人家了……”

這話說的池詢夫妻倆心頭酸澀,葉然欲言又止,把杯中酒澆在地上,不再多言。

“第三杯……我得敬小姐。”

葉然輕笑,想來,他同池疏影的關系,是最覆雜的。

若說在桐州最不待見葉然的是誰,那除了池疏影沒旁人。誰家的閨女能對他爹的男妾有好臉色?何況還害的他們一家被逐出府害她受那麽多波折。可後來,相處久了又知曉了內情,池疏影待他的態度慢慢轉變,後來也像當年的池臻一樣,也稱呼他叫“葉叔叔”了。

“我敬小姐……”葉然向著那空座舉杯,笑意覆雜,“從今往後,與越王爺白頭偕老,夫妻恩愛不疑。”

“這還用說?”池詢眼睛紅著眼睛拍桌子道,“他敢對不起我閨女!老子饒不了他!”

“知道你舍不得姑娘委屈,”池娘勸他,嘆道,“好在看的出來,那孩子,不會虧待疏影。咱們能放心了。”

“唉。”池詢一嘆,嘟囔道,“我這不是舍不得咱閨女麽……”

“好了,別提掃興的事兒了。”池娘抿了下眼角,笑道,“往年裏,你兩個不是總愛來一段兒助興麽?”

葉然當年是桐州的名角兒,池二爺紈絝時候也是精通曲藝。往年裏池宅大年夜冷清,就他倆,一唱一和的,能整出一臺大戲。觀眾麽,只有池娘一個了。

這正撓到池二爺癢處,拿起兩根筷子把盤碟一敲,叮叮咚咚幾下就試好了拍子,瞅一眼葉然笑道,“怎麽樣?來一段兒?”

葉然自是從命,“老爺先請。”

廳堂裏燭亮燈明,燁燁煌煌,酒菜香氣盈鼻,有人擊盤而歌,有人和才叫好。

池二爺年輕時候樣樣會玩兒,咿咿呀呀,唱起來字正腔圓餘韻悠長,他正唱道起興處——

“……這也是老天爺一番教訓,他教我收餘恨、免嬌嗔、且自新、改性情、休戀逝水、振作精神,早悟蘭因……”

……

燈燭砰地爆出一星燈花,手一松竹筷落地,池疏影心頭猛然一跳。

池清就在池疏影身邊,還沒落座,就見池疏影碰掉了筷子,關切地問,“怎麽了?”

“啊?”池疏影撫著心口喘氣,心有餘悸的感覺揮之不去,等池清又問她一遍,楚琛也過來看她,她才回過神,搖頭道,“沒什麽,只是覺得心裏……我……”她呼吸有些粗重,緩了幾口氣,突然起身說,“我得回府。”

她這樣,搞得楚琛池清和雲楓莫名其妙。

“要不要請太醫?”楚琛走過來仔細看她,“你臉色不好,哪裏不舒服?”

池清端來杯熱茶給她,輕聲問,“怎麽突然要回府?可是二叔二嬸有事?”

楚琛和池清一左一右在她旁邊,池疏影心悸的感覺才覺得好了些許。她接過池清遞上來的茶水,搖頭說,“沒事,是我出來時候向爹娘說了,我晚上會早些回去吃飯。”

今兒是除夕,宮裏事情也多,還要避開皇帝眼線,幾邊的時間都不好湊。從池疏影同池清見面到現在,還不過小半盞茶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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