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皇上。”蘇雋斟酌片刻道，“臣在想，如果林大人聽命越王，因何為何，又意味著什麽？據臣所知，林大人為人忠厚清廉，木訥方正，他是元武太祖的甥孫，父親更是從小被女帝帶進宮裏長大的，貴比親王。林大人二十年前便是京兆長史，如今年過半百也只任著京兆尹，細細想來，這二十多年，京兆府，大半都在他手中握著。江後越王能什麽本事，令林大人在二十年前，就冒大不韙相助越王一個八歲孩童？又舍去二十多年仕途，替他牢牢控著京兆府？”

二十多年前，便是楚葳篡權即位，帝位不穩的時候，也不敢說號令的動林氏父子。

若當年當真是林升暗助楚琛出京，今日這一封勸諫奏本也是替楚琛探路的話，答案已經呼之欲出——

要麽是這位可比親王的林大人方正木訥到了骨子裏無可救藥，要麽……唯有元武女帝遺命托孤！

而元武女帝林妍比太宗還要早一年駕崩，若是留有這樣的遺旨托付，只能證明……

包括楚葳在內，瞬間想明白這一層的幾人，臉色都不大好看。

靜默片刻，楚葳突然陰沈著臉色道，“小五。”

蘇笉上前一步，“臣在。”

“此事你要細查、嚴查，另外，還有一位也要嚴查——”

楚葳頓了一下，想起來很多事情，沈聲說，“老郡主。”

蘇笉一凜，“臣蘇笉，遵旨。”

臘月裏講究多，臘月初八喝罷臘八粥，就該一天天數起年節了。

大約是大過年的誰也不想尋晦氣，獻國公府只派人來順昌侯府上意思了一下，被池疏影吩咐人直接關在門外後，也就再沒來找不痛快了。

但這事兒可沒有就此罷休，順昌侯池詢在承天門前的一番愛女心切的怒罵到底是被傳了出來，不管有沒有人推波助瀾，反正京城內外，但凡讀過書識字的人，就沒有沒看過那篇直罵楚葳“竊人子，奪人女，竟曰王尊”的抄本的。便是不識字的，也知道當今皇帝居然一道聖旨就把人的掌上明珠強許給了他妻弟。

這便是自家養的奴婢，但凡慈善些的人家，把丫鬟配小廝前也要問問兩邊意願，這皇帝來這麽一手什麽意思？連人堂堂王侯貴女、西北王都當做丫鬟奴婢隨手指給蘇貴妃的娘家弟弟，可是把勳貴士族們都當成了什麽？

——“朕與士大夫共治天下”，祖宗先帝爺的話可還餘音繞耳呢！

又有有心人把池二爺的罵詞稍加整理，一篇把宗法、婚姻、君威皇權、乃至欺君之罪為何物論述的鞭辟入裏愛女之心拳拳的錦繡文章就出來了，文人士子爭相傳抄，一時京城紙貴。

與順昌侯這篇炙手可熱的文章相比，越王請婚卻被皇帝重重責罰的消息就顯得不是那樣顯眼了。但懂些道道的人只要把這兩件事稍稍聯系起來一想，不難明白，嘿，這裏面的事兒，可是有說頭。不過，旁的內情不好說，人們可瞧明白了一件事——

這邊人姑娘家不同意，皇帝卻要壓著人姑娘嫁他妃子娘家小弟；那邊這姑娘與越王爺兩情相悅，卻要重罰越王……

皇帝的心，可真是偏的沒邊兒了！有這麽個叔父，這一位先帝太子也是可憐到家了唉！

這要不是楚葳當政二十年這皇帝做的不錯百姓們念他好，早被人罵他無道無德了。

有不少看不過的官吏士子上書勸諫，一封封遞到楚葳案前，楚葳只看了眼署名，就統統丟在一旁，留中不發。

殿裏燒著熱熱的地龍，蘇笑正端了湯藥來，掃一眼問，“還是沒有人冒頭？”

楚葳接了藥碗搖頭，一口喝幹了疑惑說，“難道是朕估量錯了？或是他別有打算？”

“罷了。”蘇笑看著那麽厚一疊勸諫奏疏，挨個翻開，卻見落款署名皆是不知名姓的人，嘆氣勸道，“算了，這都過去半個月了，看來楚琛是舍不得丟卒保車，沒得因著這個白白失了民心。”

楚葳輕嗤一聲，“那可不正好？你不也挺中意她麽？白給小六把他喜歡的姑娘娶回來，也叫那個池疏影看看，楚琛待她，哪有小六這樣真心實意？哼，那個丫頭，小六哪一點不好？居然看中楚琛這個黑心爛肺的小子，眼力可真不怎麽樣！”

“各有各人緣法兒，這事兒哪兒有好壞，哪兒能強求？”蘇笑笑他，“雖說朝臣們知道阿雋與西北王的糾葛，可這些士子百姓們不知內情，這樣一股腦的罵你無德，也不是好事。”

“無妨。”楚葳不在意地擺手，“朕做了二十多年一國之君，何懼這等流言蜚語？掀不起什麽風浪，由他們說去。有小四壓陣，放心，無礙。”

……

這事兒，民間傳的沸沸揚揚，朝堂上卻是詭異的風平浪靜。

楚琛被免了官職，什麽功勞苦勞統統一筆勾銷，重新成了個閉門思過的閑散王爺。

順昌侯府也被重兵包圍，便是廚房采買的婆子出門，後面也有三四個禁軍“護送”，每日出府買了什麽菜、說了幾句話，統統有人報給蘇笉與魏如縈兩個處置分辨。

明裏風平浪靜，暗裏的波濤洶湧，更甚。

連池二爺這般心大的人都忍不住動了氣，祭竈的那天早上，一開府門又是昂首挺胸站的筆挺的八名禁軍持刀佩劍雕像似的站在府外，準備掃雪的池二爺終於忍不住半個月的憋屈，揮開掃帚叉腰罵道——

“想幹什麽！你們到底要幹什麽！分明是欺男霸女的惡匪行徑！……”

訓練有素的禁軍任他罵著，一動不動，站姿筆挺如標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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