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不可入仕。一旦女子走出內宅，則必定生育愈降。男女有別，女子，必須生育。”蘇笑說，“可是我不明白，若是不許女子入仕，那為何我曾祖母卻要把我們姐妹當男兒一般教養？要我們博聞強記，鼓勵我們出京游學？為什麽讓我們看見不一樣的世景，卻又要告訴我，那些你不能得到？後來我懂了，是眼界。曾祖母給了我們很多姑娘一輩子都沒有的機會，一個走出閨閣的機會。她們那一輩人做不到不能做的事情，給了我們，一個轉機的延續。”

“後來，老一輩的人都走了。聖上即位，我執掌鳳印，阿竺生了如安兄妹，獻國公府才有些許起色。這時候，小四跑來對我說，大姐，我想參加科舉，入朝為官。”蘇笑輕笑，“她那年十一歲，說了當年，和我一樣的話。”

“阿竺就對小四說，可以。要入仕，做第一位科舉入仕的女官，就拿出入仕的本事出來，朝堂上那些元老鴻儒，自己解決。”

池疏影問，“沒有幫她嗎？”

“幫呀。”蘇笑說，“我和阿竺可以頂住壓力給她一個小姑娘站在朝廷上與滿朝文武論辯為自己爭取的機會，還不夠麽？已經是天下姑娘們做夢也得不到的機會了。阿竺和我的想法一樣，若小四沒這個本事，便是給她個官職做，也不過是哄她玩兒，那不如給她找個聽話貼心的夫婿省事。”

“從她十二歲第一次站在朝堂上對著百官緊張的話說不囫圇，到十七歲侃侃而談駁倒滿朝文武……”蘇笑有榮與焉，“那年她應舉入仕，連中三元，是當之無愧的頭名狀元。那六年通宵達旦的苦讀，四處流浪游歷，小四的學識見聞，不比朝堂上任何一位大儒少。”

“聽您這麽一說，”池疏影笑道，“倒是蘇雋，竟是最沒用的一個。”

“是呀。”蘇笑坦然點頭，似乎一點都不覺得揭自個兒弟弟短處有什麽為難的，“小六被我們寵壞了，倒是這些年，才有些長進。要我們說，小六能把你娶進門，是他三生修來的福分。聖上和小五她們，都很欣賞你。”

池疏影汗顏，趕緊道，“娘娘謬讚了。

蘇笑只當她見外，笑笑不開她玩笑，“他們欣賞你，是欣賞你心性和能力。女人的眼界在後宅，就看見妻妻妾妾東長西短；眼界在宮闈，就看見妃嬪爭恩奪賞雨露誰沾。小四的志向是傳道教育，只怕她這輩子的功夫都要磨在學政上了；小五天生做官的料子，必定是一路拜相的。而你的眼界在西北，你臥薪嘗膽西北崛起，西北自立……說句你不愛聽的，你這眼界，我們可不敢恭維。”

“祖輩遺願，百姓所托，”池疏影無奈地自嘲輕笑，推得一幹二凈，“疏影不敢有違。”

“你這丫頭，又耍滑了。”蘇笑一語點破，卻不深究，“好了，過往的事情，都不追究了，以後好好的，才是比什麽都重要的。以後你與小六成婚，你想在內宅持家也好，想在朝上做事也好，都隨你心意。若是你想回西北，與小六商量好了，給朝廷一個交代，我們也不阻攔。”

池疏影沒想到蘇笑這般好說話，微微驚訝，心道難道這些蘇雋也替她鋪墊好了？她心裏還沒想出個道理，又聽見蘇笑說——

“與你說這麽多，是想交代你，我與阿竺替小四小五鋪了入仕的路子給她倆入朝機會，小四小五推動重開女舉，又給天下女子開了一條出路。可大寧昌平日久，禮教愈嚴，願意走出家門的姑娘，遠不如開國時候多。希望你可以把西北的風氣帶進關東，太平盛世裏總要有新鮮風氣進來，才不會死氣沈沈墮落腐朽。”

“娘娘要我帶進來的風氣，就是覆興女戶？”池疏影語氣篤定，點頭沈吟說，“的確，大寧人口已經一億六千萬了。”

一億六千萬，這人口已快接近前朝人口極限，而接下來，饑荒、瘟疫、戰爭……老天總有法子維持在一個不令它心煩的數字之下。

“是啊，一億六千萬。”蘇笑含笑看著池疏影，意味深長地說，“幸好，你做了一個正確的決定。”

大夏天裏，池疏影身上一寒，擡眼笑道，“果然無情最是帝王家。”

蘇笑不置可否，“所以我們等你到今日。”

“你們等的不是我吧？”池疏影反問，一針見血說，“你們在等饑荒。”

“小六沒有看錯人，你真的很適合這裏。”

池疏影搖搖頭，說，“晚了。我有聽聞，開國之時，並無女舉一說。科舉開科取士，無男女之別，一視同仁。然如今所行女舉，卻是女子單獨開科，進士不過十數。實在滄海一粟，無幹大局。”

“月有盈虧，潮有漲落，我為何要幹預？”蘇笑說，“犬狄，要打；女戶，要興。一件一件慢慢來，現在，正是時候。”

池疏影懂了，“阿姐深謀，疏影自嘆弗如。”

蘇笑有心考她，問，“那你說，若興女戶，你要做什麽？”

池疏影想了想，說了三個字，“興女舉。”

蘇笑點頭，抿茶道，“繼續。”

“辦女學，興女舉。男女分科而考，同卷同判，排定名次，分榜錄之……”池疏影思忖著說，“女舉、女秀功名在身，免賦稅、刑法等一如男子，徭役……免徭役一人，可蔭父、蔭夫、蔭子……”

蘇笑露出微笑，靜靜聽著，池疏影接著道，“女進士不過十數，可入朝；女舉同男舉等數，且開明經、名算、水經、明法諸科，可為僚佐府吏、可為訟師、可辦私學；女秀，能者錄之，不限人數，準立女戶、謀職業、辦女學、為西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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