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番外杯酒釋權（往事慎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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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希1030年，五月十二，鳳儀宮，夜宴。
元武女帝林妍宴請朝堂上七位樞要女官，同獻國夫人柳枝，十人在鳳儀宮的偏殿裏，把盞飲宴。
亂世裏走來的十人，浮沈數載，久居高位，正是風華絕代。
觥籌交錯間，女帝林妍放下酒杯笑道，“真是老了，最近總覺力不從心。我尋思著，不如趁早退位，教養太子的好。”
“你還說老？”中書令夏瑩笑她，“你看你這小臉，嫩的能掐出水來，二十多的姑娘家似的，哪裏老了？”
柳枝也笑，“就是。你才三十六，就說自個兒老，可叫我倆怎麽辦？”
“別帶上我，”夏瑩年紀最長，今年也不過三十八，擺手說，“我還年輕呢。”
林妍輕笑，問她，“你家孩子幾個，老大該說親了吧？丫頭也該準備出嫁了，你不要多操操心，仔細相看相看人家？”
夏瑩微微一頓，擡眼詢問，“妍兒？”
她三個姐妹幾十年，默契不必提，一個眼神，就夠了。
“前朝的事情忙了十多年，立國之初內憂外患百廢待興，人手調動不開，辛苦大家巾幗不讓須眉，舍家獻國，宵旰夜食，是有大寧今日之興榮。朕，敬諸位一杯。”
林妍說著站起來，一杯酒見底，眾位女官忙說不敢。
“我還有話，”林妍繼續說，“十多年青春年華，諸位之功，朕記得，大寧記得。如今天下已定，後起之秀入仕，咱們這些人呀，可以歇一歇了。這些年，虧欠家裏的、虧欠孩子們的，都該補上啦……”
隨著林妍的話，偏殿裏，一片靜默……
“林姑姑，”金娣味同嚼蠟，放下銀筷擡頭問，“您的意思，要我們辭官，回家。是嗎？”
林妍一默，沒有說話。
軒玫望著林妍，問，“舅母，這是您和阿舅的決定？您要退居後宮，我們辭官回家？”
“朕與你阿舅商量了，他同意。”林妍答道。
“我不同意！”柳枝摔了杯，怒道，“你想回你的後宮你回！你和少爺恩恩愛愛沒人攔你！但是她們！——”柳枝手指過在坐的七位女官，紅著眼睛詰問林妍，“她們辦差做事出過什麽差池？她們兢兢業業可有半分越軌？她們……”
“柳枝，先讓我問一句話。”夏瑩拍拍肩膀打斷她，問林妍，“是要我們七個辭官，還是要老魏馮相孔相葛侯陳侯他們都辭官讓賢？”
林妍閉了閉眼，說，“你們七個。”
夏瑩又問，“為什麽？”
林妍沒有回答。
“聖上。”三十多歲的太子詹事擰著眉頭，出聲道，“臣從十三歲追隨您，從江南到江北，十八年，沒有成家，沒有子女，臣這輩子都在追隨您鞍前馬後，為什麽？”
“微臣喪夫那年十六，”另一位女給事中也說道，“逢上聖上您征辟屬官，微臣從家裏逃出來，識字、辦差，十年沒有出過任何差錯。臣沒有再嫁，沒有再與亡夫家往來，也沒有孩子，您要臣辭官回家……皇上，臣，不知道要去哪裏。”
“這是今年闈試的結果，三榜進士合計一百二十人，其中，女士子，四十二人……”林妍說著從袖中抽出一張紙，傳給幾人看，“而各地舉子中，女舉占兩成；秀才裏，女秀又有三成。”
“這有什麽？”一位女官疑問。
“而我朝統一江南江北後第一場科舉裏，九十四位進士，只有六位女士子。女秀女舉，不足半成。”
夏瑩問，“這就是你要我們辭官的理由？”
“有什麽話，”柳枝道，“你直說。”
林妍環視一周，問，“在座諸位，膝下都有幾個孩子？”
她自問自答，“獻國夫人二子一女，中書令一子一女，刑部侍郎二子，車騎將軍一女，金禦史新婚，餘者，無兒無女。”林妍慢聲道，“獻國夫人三個孩子，都是在菀南做王妃時候有的，三子三女，夭折三人；中書令孕六，流二，夭一，死胎一；刑部侍郎，有一女早夭，一子殘疾；車騎將軍，流一，早產一，死一。給事中……”
“聖上，”方才那一位十六喪夫自道無家可歸的女官不覺掩面，哀聲道，“臣原有兩個女孩兒，一個癡傻，一個……”
林妍一嘆，看了一眼軒玫，沒有再說下去。
“朕記得，曾經站在朝堂上的女官，除了敬州於刺史，前後有二十多位。”林妍想了想，篤定道，“是二十三位。除了再坐七位，有六人辭官。其餘十人，除了罹難一人、惡疾一人，剩下七人裏，五人或死於難產，或歿於血崩，或亡於產後高熱；一人喪子悲慟，終日恍惚瘋癲；一人產後郁燥，自盡而亡。至於那辭官的六人裏，有三個人，對我說是產後體虛，力不從心。”
二十三人，都是曾經低頭不見擡頭見的同僚，林妍每一句指的是誰，幾個人心裏都清楚。曾經活生生的同僚們，一個個鮮活的生命終結在風華正茂的年紀，一時靜默，人人唏噓。
“朕算了一下，算上朕與獻國夫人，咱們二十五個，子女加起來，只有三十六人。若是不算辭官的那六人，咱們十九個裏，孩子最多的是獻國夫人，三個。十九戶夫妻三十八人，後嗣——十七人！”
“亡國之日——”林妍聲音一重，“不遠矣！”
“臣等惶恐！”
眾位女官紛紛起身離席，跪下請罪。
林妍擺手讓她們起來，說道，“女舉興，女戶立。十年前女官風氣開放，十年後女子讀書、入仕、參軍、經商、謀職。三百六十行，無拘於女子之身，安身立命，自立門戶，與男子無異……”
金娣忍不住問，“林姑姑，我們做這些，難道不就是為了……”
“為了什麽？”林妍反問，“一個個女人像我們一樣，孕產三子，已是至多之數？像我們，不婚不育？為了一代人眾，二代人稀，而三代絕戶？”
“居安，而思危。”林妍心痛道，“我從咱們這一二十人身上……看到了百年後的情形。而我們的老鄰居——犬狄鐵騎南下卷土重來犯我疆土；我們的新鄰居——西北覆辟前朝舉旗東進；而我大寧——半數女戶，人丁稀疏。我們有最璀璨的文化，有最寬容的環境，有最博大的胸懷，有最平等的女子地位……但是我們，沒有足夠的士兵，來保護我們的國家、保護我們的同胞、保護我們的女人和孩子——保護我們的文明。”
“女子必須生育——只有女子，可以生育。”這話，林妍自己說的也艱難，但她必須說，“人口，是我大寧立國、是大寧昌榮的基礎。行行業業，男人都可以勝任，但唯有最重要的人口繁衍，只有女人可以做、必須做！所以，女人——必須回家！”
最後一句，林妍說的斬釘截鐵，但她心裏疼的要滴血。話落，她聽見了啜泣的聲音。
“妍兒，你還記不記得媽媽的心願？”夏瑩哽咽，“媽媽希望我們幾個，不要把她當年的彎路再走一遍，不要把她當年遭的罪吃得苦再受一遍！媽媽從小教咱們四個，咱們這樣窮苦女孩兒，更當自立自強，拼了命也要拼出一方天地堂堂正正地活！媽媽的心願，有朝一日，天底下所有窮苦人家的女孩子，不會因為是丫頭就被生來溺死，也都能起碼像個人一樣活著而不是任男人欺淩褻弄！我們都在努力，移風易俗風氣漸變，妍兒我們都要看到希望了，你……”
“妍兒。”柳枝冷冷地說，“少爺從小護你，你雖出身貧寒，但窮苦女孩子怎麽過的，你沒有親眼見過——你沒見過，可我見過，體會過。你以為媽媽說咱們學不好本事以後都要去下賤窯子裏生不如死是嚇唬人的？你錯了，我進去過，我告訴你比起她們咱們吃的苦都算不得苦！……”
柳枝的話引得幾位女官悄悄垂淚，最後，她說，“不是每個姑娘，都有你的運氣、你的頭腦、你的天賦美貌。不是每個女人能有我們的機緣、有郡主金娣妘氏女她們的出身！千千萬萬的女人，她們還在掙紮在民間！想想你娘，你長姐明月！你那五個早死的姐姐！還有欣兒……你再想想當年你在西雍被那些人滿口貞潔廉恥逼得恨不得以死明志的時候！——妍兒，你忍心？”
不忍心，不甘心！
一寸山河一寸血，一路走過來，她們多難啊。
可是，打江山難，守江山，更難。
“諸位，”林妍反而詰問，“犬狄南侵前，前朝南渡潰逃前，後雍有一億人口六百萬雄兵！結果呢？五十年混戰，人口銳減到兩千萬，江南江北十室九空！成千上萬的書冊典籍絕版，百餘技藝失傳，國力倒退五百年！而今大寧百廢待興，川南匪患未絕、西北叛逆未清、犬狄禍患難滅、海外延川敵我不明……我只問一句，興女戶，則生育降，那百年後，要拿什麽保護我們的女官女戶呀？到時候，咱們男人女人老人孩子加起來，指不定沒人家的兵多，拿什麽延續我們的願景呀？”
一句話，問的人人沈默。林妍又沈聲道，“無關男女，這是一場賽跑。咱們能賽過西北、賽過犬狄，在他們元氣恢覆前崛起，我們就贏了。反之，大寧就輸了。”她低頭，看著杯中晃漾的竹葉青酒，苦笑，“這一場勝負……有生之年，咱們一輩人大約是看不到了。但朕不願我寧希再一次淪陷在犬狄鐵蹄之下！典章文物，掃地具休……我們，經不起再一次野蠻的毀滅。”
而農耕文明也好，游牧文明也罷，人口，是勝敗的基礎。沒有強大的人口，一切無從談起。
“我不能接受。”夏瑩搖頭，“妍兒，太可惜了，我……你容我想一想。”
“就因為要女子生育，”軒玫不甘，“就只能永遠困在後宅？”
“玫兒，娣兒，”林妍突然問，“你們兩個都是在松原待過的，見到了什麽？”
軒玫借居松原的時候還小，倒是金娣在松原游學一年，聽了林妍所問，不明所以道，“林姑姑指的什麽？”
“朕算過松原的人口和土地，犬狄南侵，妘氏開關收容大批難民。北伐時候，松原出兵不少，可見這些難民，在松原，並沒有被餓死。”
“聖上是說……”
“松原糧食畝產，至少是尋常稻麥三倍。”
“可我在流雲城……”
“那是你沒看到松原真正的樣貌。”林妍開口列舉三件事，“松原妘氏嫡系，傳女不傳男，每代子嗣，一至三胎，從未有變數，從未死胎，從未有嫡系子女夭亡，此乃其一。其二，朕偶得妘夫人佩劍一柄，千年古劍不銹，光可鑒人，軟若流紈，利可削鐵，神兵利器，非人力可造。其三——當年延川火炮流入，我等奉為神兵，而妘詩……並不驚訝。”
松原，懷璧。
但松原哪怕揣著個聚寶盆，也沒人敢動——上一個也是唯一一個拿松原開刀的雍厲帝，死的很慘就是了……
好在，沒什麽大事的時候，松原妘氏一向默默無聞做她的縮頭烏龜。
“開創興業之治的隆裕皇後是妘氏女，開創錦繡盛世的錦繡太後也是妘氏女……”林妍眸光裏閃著憧憬，說，“不是沒有女子可以走出後宅的地方，而是我們——還沒有足夠支持女人走出後宅的國力。”
“朕相信有朝一日，我們可以像松原一樣，一人耕種，而十人口糧足矣；一人紡織，而百人衣衫足矣。打仗不需要將士浴血奮戰，我們有火藥火炮，有更可靠的武器護具。我們的女人不會半數死於難產血崩，我們的孩子不會早早夭亡，我們的女人可以從繁重的生育負擔裏解放出來……等我們不需要太多人耕種紡織，不需要征召那麽多徭役兵役，而是需要大量人手教孩子們讀書識字的時候，才是我們，為天下女子求一份平等的時候。”林妍一頓，說，“而現在，我們需要人口，我們要搶在西北犬狄之前恢覆元氣，我們要讓子孫——看得到萬事俱備只欠東風的那一天。”
“會有那一天麽？”
“會。”林妍篤定說，“前朝千年裏，農具在變革，紡機紗車也在變革。千年前七成男子要種地，八成女子織布才勉強供給的上溫飽，而如今，卻可以大半城中人經商求學不侍農事，也許有一天，有木牛流馬在田間耕作，紡車自己織布，這世道，總是在變的。”
是啊，這世道總是在變。可這一天，她們，在座的所有人，包括她們的兒孫，也看不到……
“且給我三個月時間，”夏瑩擦擦眼角，擡眼說，“手頭公務交接罷，我就辭官。但是——”
夏瑩語調一轉，又道，“我可以不要封爵，不要贈銜加號——我想既要打壓，定是要壓到底的，我不要任何補償，只有一個條件——郡主和金娣兩個小輩，您至少留一個在朝裏，叫她在朝堂上站到最後。好歹給後面的孩子留點希望念想，百年後，若有那麽一兩個有靈性的姑娘，能從閨閣那扇鎖的死死的門縫裏，瞧見一兩星光亮。”
林妍沈思沒有回應，金娣默默地站起來，深吸口氣，笑著說，“林姑姑，我要準備成親了，臣辭官。但郡主畢竟是郡主，和我們不一樣。何況郡主夫婿有功於社稷，馬革裹屍，您……”
刑部侍郎等人也起身跪下，一同說，“臣等辭官，不求封賞，不求史冊留名——但求陛下，留郡主在朝！”
“好。”林妍思忖片刻，點頭，“玫兒，留下。”
金娣一笑，俯首謝恩，“謝陛下。”
“這些人退了，”柳枝突然問，“這些年錄取的女士子，怎麽辦？”
“她們……”林妍眸光微閃，說，“不會有站到朝堂的機會了。”
八位女官辭官將是一個信號，明白的自然明白效仿，不明白的……不必多說，自然多的是人跟風打壓，大概她們最好的結局，就是會在一個不起眼的七品芝麻官的位置上，終老一生……
“那下一屆科舉呢？”柳枝又問，“打算怎麽辦？”
“女子不可入仕。”
“皇上。”柳枝跪地，低頭道，“臣婦憑恃聖寵，多有放蕩之行，有違婦道。自願遣散門下賓客，閉門茹素悔過自新，自懲自誡。求聖上——莫將女子不可入仕之語明文寫入國法！求聖上，莫斷後日，天下女子求學求知生路！”
“妍兒，柳枝說的是。”夏瑩含淚，“且給孩子們，留一扇門吧。叫她們莫像咱們當年那般，作那麽多難啊！”
林妍沈吟，沒說準，也沒說不準，“此事……日後再行定奪。柳枝，你起來吧。”
“妍兒！……”
柳枝還要再求，林妍擺擺手，傳來宮人，“扶獻國夫人起來，再換套杯盞來。”說著林妍垂眸掃一眼之前柳枝摔碎的酒杯，道，“杯子碎了就碎了，起來吧。”
“……是。”
很快宮女重新換過杯盞，林妍舉杯，朗聲道，“諸君大義，朕，無以為謝。僅以此杯酒滿飲——謝過。”
“謹以此酒，”夏瑩舉杯，苦笑說，“謝大寧千萬女子，困於內宅，撫育兒女，耗盡青春韶華。”
“我等絕其出路，慚愧。”柳枝垂眸長嘆，“我以此杯，謝罪。”
“我軒玫以此酒立誓，不辜負眾位之望，立命立德，以女官之身，為百官楷模，後世標榜。”
“金娣寄望後世，有朝一日，如林姑姑所言，女子生產不死，嬰孩幼兒不夭。我大寧無需人口取勝、天下太平之時……”她說著突然一嘲，自己笑了，“算了，那一天，怕是我也見不到。活在那個時代的人，也不知道我了。”
“話不多說，來！”那位刑部侍郎豪爽，哈哈大笑著，“滿飲此杯！”
“明日掛印歸去，今夜，不醉不歸！”
“哈哈好，不醉不歸！”
……
觥籌交錯，這是一場狂歡。
夏瑩興至，擊匙高歌——
“大風起兮雲飛揚，叱咤宇內兮安四方——”
車騎將軍敲著筷子接著道——
“劍指燕然驅胡虜，縱橫捭闔定朝綱——”
軒玫用酒杯撞出清脆音節，慢悠悠一笑——
“了事拂衣功名藏，翻上繡樓倚閑窗——”
刑部侍郎又唱——
“褪我蟒袍玉帶衣，著我輕羅錦繡裳——”
金娣拍著桌子打節拍——
“不羨察察湘江流，舉足長笑赴滄浪——”
柳枝語調婉轉若出谷黃鸝——
“柔雌無名天地母，不作淒淒斷腸腔——”
給事中又吟——
“鬢染白霜，子女成雙，兒孫盈堂——”
太子詹事深吸一口氣，大聲喊——
“待魏闕九鼓響，萬國來邦，啟我——升平華章！”
“哈哈哈妍兒，你可要記好了，留下遺旨給你兒孫，有那一日，宮門鼓樓九鼓振，可要給我們聽個響！”
……
風華絕代的女人們今夜勢要一醉方休，一個個鬧笑的的東倒西歪。柳枝面前一行杯盞，兩只筷子在她手裏，叮叮咚咚，隨手幾下，便能敲出悅耳的音調助興。
刑部侍郎詫異，連聲問她，“真好聽，獻國夫人竟還有這本事？”
“這算什麽，”夏瑩指著柳枝笑，“她會的東西多著，我也會！來，你們聽……”
……
不醉不休。
林妍悄悄起身離席，邁出宮門，看見楚奕站在臺階下等她。
更深露重，不知楚奕等了多久，林妍伸手，觸及他衣衫微潮。
“楚奕……”
林妍把頭靠在他肩上，一肚子的不甘委屈無處宣洩。她已經過了哭泣流淚的年紀，但心裏仍是一陣一陣地抽疼。
“為什麽呀？”她輕聲問，“為什麽分明是她們付出犧牲，卻要她們承受這種不公？為什麽分明是我們秉正公義，卻是自掘亡國死路？為什麽？”
“妍兒，小時候，曾祖蒙冤，我也不相信天道公理。但清平山上老師教我，公理永在，想要，自己拿。它不會垂青哪一個人，不會降在誰身上，但若心中沒有公理，就永遠觸及不到它。”
“我將信將疑，我想試一試，於是我想我做了這輩子最正確的一件事，就是讓你相信了天理公道。”攬著林妍慢慢往回走，楚奕說，“一路曲折，坎坷艱難，但有你在，我良心未泯。如今先祖正名，國家康定，你我成婚，此生無憾，這大約就是公理到了。妍兒，別急。這世間能有你我，能有玉夢柳枝玫兒她們，後世就能又更多有識之士，有更多女子為自己吶喊。順其自然，順勢而行，慢慢來。”
“那得到什麽時候啊……”
“總有那麽一天，”楚奕安慰她說，“會有的。軍械司報，他們已經配出了與延川火炮相近的火藥，或許有生之年，咱們可以看到我們自己的火炮了。”
宮殿裏女人們的笑聲傳出窗子，林妍聽見金娣的聲音——
“我要成親生孩子啦！”年輕姑娘笑聲清脆爽朗，說，“等我孩子出生了，就叫他們認你們幹娘！”
“這感情好！”軒玫拍著桌子說，“說定了，不許反悔！”
“那你可要多生幾個！”太子詹事聲音大，“這兒沒兒女的可都等著呢，一人認一個，不許耍賴！”
“好！”金娣也豪爽，“生他七個八個，哈哈，逢年過節，你們這些幹娘可要包好紅包，要大的！”
“哈哈這個你放心，幾個孩子，還吃不窮咱們老本兒！”
“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
“幹！”
“幹！”
……
林妍靠著楚奕肩膀，回望蒼茫夜色裏，鳳儀宮偏殿，燭光燁燁。
杯酒釋權，一代女子們光華耀眼的人生，在此終結。
這一晚的細節，不會被歷史記錄。
甚至史書上不會為她們記載太多，不會記錄她們的犧牲。畢竟，女人生兒育女，多天經地義的事情吶！瞧，每個女人都是這樣的，一樣的，天經地義。
……
寧希1030年夏，金娣成婚。
寧希1031年秋，金娣產子，血崩而亡。
寧希1032年冬，金娣遺子，染時疫，腹瀉不止，高熱不退，五日，夭折。
……
“金娣寄望後世，有朝一日，如林姑姑所言，女子生產不死，嬰孩幼兒不夭……算了，那一天，怕是我也見不到。活在那個時代的人，也不知道我了。”
……
“——不羨察察湘江流，舉足長笑赴滄浪。”
……
“我要成親生孩子啦！等我孩子出生了，就叫他們認你們幹娘！”
“好！生他七個八個，哈哈，逢年過節，你們這些幹娘可要包好紅包，要大的！”
……
三個月後，寧希1033年春，金娣夫婿再娶，十裏紅妝。
……
三綱，五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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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武女帝林妍宴請朝堂上七位樞要女官，同獻國夫人柳枝，十人在鳳儀宮的偏殿裏，把盞飲宴。
亂世裏走來的十人，浮沈數載，久居高位，正是風華絕代。
觥籌交錯間，女帝林妍放下酒杯笑道，“真是老了，最近總覺力不從心。我尋思著，不如趁早退位，教養太子的好。”
“你還說老？”中書令夏瑩笑她，“你看你這小臉，嫩的能掐出水來，二十多的姑娘家似的，哪裏老了？”
柳枝也笑，“就是。你才三十六，就說自個兒老，可叫我倆怎麽辦？”
“別帶上我，”夏瑩年紀最長，今年也不過三十八，擺手說，“我還年輕呢。”
林妍輕笑，問她，“你家孩子幾個，老大該說親了吧？丫頭也該準備出嫁了，你不要多操操心，仔細相看相看人家？”
夏瑩微微一頓，擡眼詢問，“妍兒？”
她三個姐妹幾十年，默契不必提，一個眼神，就夠了。
“前朝的事情忙了十多年，立國之初內憂外患百廢待興，人手調動不開，辛苦大家巾幗不讓須眉，舍家獻國，宵旰夜食，是有大寧今日之興榮。朕，敬諸位一杯。”
林妍說著站起來，一杯酒見底，眾位女官忙說不敢。
“我還有話，”林妍繼續說，“十多年青春年華，諸位之功，朕記得，大寧記得。如今天下已定，後起之秀入仕，咱們這些人呀，可以歇一歇了。這些年，虧欠家裏的、虧欠孩子們的，都該補上啦……”
隨著林妍的話，偏殿裏，一片靜默……
“林姑姑，”金娣味同嚼蠟，放下銀筷擡頭問，“您的意思，要我們辭官，回家。是嗎？”
林妍一默，沒有說話。
軒玫望著林妍，問，“舅母，這是您和阿舅的決定？您要退居後宮，我們辭官回家？”
“朕與你阿舅商量了，他同意。”林妍答道。
“我不同意！”柳枝摔了杯，怒道，“你想回你的後宮你回！你和少爺恩恩愛愛沒人攔你！但是她們！——”柳枝手指過在坐的七位女官，紅著眼睛詰問林妍，“她們辦差做事出過什麽差池？她們兢兢業業可有半分越軌？她們……”
“柳枝，先讓我問一句話。”夏瑩拍拍肩膀打斷她，問林妍，“是要我們七個辭官，還是要老魏馮相孔相葛侯陳侯他們都辭官讓賢？”
林妍閉了閉眼，說，“你們七個。”
夏瑩又問，“為什麽？”
林妍沒有回答。
“聖上。”三十多歲的太子詹事擰著眉頭，出聲道，“臣從十三歲追隨您，從江南到江北，十八年，沒有成家，沒有子女，臣這輩子都在追隨您鞍前馬後，為什麽？”
“微臣喪夫那年十六，”另一位女給事中也說道，“逢上聖上您征辟屬官，微臣從家裏逃出來，識字、辦差，十年沒有出過任何差錯。臣沒有再嫁，沒有再與亡夫家往來，也沒有孩子，您要臣辭官回家……皇上，臣，不知道要去哪裏。”
“這是今年闈試的結果，三榜進士合計一百二十人，其中，女士子，四十二人……”林妍說著從袖中抽出一張紙，傳給幾人看，“而各地舉子中，女舉占兩成；秀才裏，女秀又有三成。”
“這有什麽？”一位女官疑問。
“而我朝統一江南江北後第一場科舉裏，九十四位進士，只有六位女士子。女秀女舉，不足半成。”
夏瑩問，“這就是你要我們辭官的理由？”
“有什麽話，”柳枝道，“你直說。”
林妍環視一周，問，“在座諸位，膝下都有幾個孩子？”
她自問自答，“獻國夫人二子一女，中書令一子一女，刑部侍郎二子，車騎將軍一女，金禦史新婚，餘者，無兒無女。”林妍慢聲道，“獻國夫人三個孩子，都是在菀南做王妃時候有的，三子三女，夭折三人；中書令孕六，流二，夭一，死胎一；刑部侍郎，有一女早夭，一子殘疾；車騎將軍，流一，早產一，死一。給事中……”
“聖上，”方才那一位十六喪夫自道無家可歸的女官不覺掩面，哀聲道，“臣原有兩個女孩兒，一個癡傻，一個……”
林妍一嘆，看了一眼軒玫，沒有再說下去。
“朕記得，曾經站在朝堂上的女官，除了敬州於刺史，前後有二十多位。”林妍想了想，篤定道，“是二十三位。除了再坐七位，有六人辭官。其餘十人，除了罹難一人、惡疾一人，剩下七人裏，五人或死於難產，或歿於血崩，或亡於產後高熱；一人喪子悲慟，終日恍惚瘋癲；一人產後郁燥，自盡而亡。至於那辭官的六人裏，有三個人，對我說是產後體虛，力不從心。”
二十三人，都是曾經低頭不見擡頭見的同僚，林妍每一句指的是誰，幾個人心裏都清楚。曾經活生生的同僚們，一個個鮮活的生命終結在風華正茂的年紀，一時靜默，人人唏噓。
“朕算了一下，算上朕與獻國夫人，咱們二十五個，子女加起來，只有三十六人。若是不算辭官的那六人，咱們十九個裏，孩子最多的是獻國夫人，三個。十九戶夫妻三十八人，後嗣——十七人！”
“亡國之日——”林妍聲音一重，“不遠矣！”
“臣等惶恐！”
眾位女官紛紛起身離席，跪下請罪。
林妍擺手讓她們起來，說道，“女舉興，女戶立。十年前女官風氣開放，十年後女子讀書、入仕、參軍、經商、謀職。三百六十行，無拘於女子之身，安身立命，自立門戶，與男子無異……”
金娣忍不住問，“林姑姑，我們做這些，難道不就是為了……”
“為了什麽？”林妍反問，“一個個女人像我們一樣，孕產三子，已是至多之數？像我們，不婚不育？為了一代人眾，二代人稀，而三代絕戶？”
“居安，而思危。”林妍心痛道，“我從咱們這一二十人身上……看到了百年後的情形。而我們的老鄰居——犬狄鐵騎南下卷土重來犯我疆土；我們的新鄰居——西北覆辟前朝舉旗東進；而我大寧——半數女戶，人丁稀疏。我們有最璀璨的文化，有最寬容的環境，有最博大的胸懷，有最平等的女子地位……但是我們，沒有足夠的士兵，來保護我們的國家、保護我們的同胞、保護我們的女人和孩子——保護我們的文明。”
“女子必須生育——只有女子，可以生育。”這話，林妍自己說的也艱難，但她必須說，“人口，是我大寧立國、是大寧昌榮的基礎。行行業業，男人都可以勝任，但唯有最重要的人口繁衍，只有女人可以做、必須做！所以，女人——必須回家！”
最後一句，林妍說的斬釘截鐵，但她心裏疼的要滴血。話落，她聽見了啜泣的聲音。
“妍兒，你還記不記得媽媽的心願？”夏瑩哽咽，“媽媽希望我們幾個，不要把她當年的彎路再走一遍，不要把她當年遭的罪吃得苦再受一遍！媽媽從小教咱們四個，咱們這樣窮苦女孩兒，更當自立自強，拼了命也要拼出一方天地堂堂正正地活！媽媽的心願，有朝一日，天底下所有窮苦人家的女孩子，不會因為是丫頭就被生來溺死，也都能起碼像個人一樣活著而不是任男人欺淩褻弄！我們都在努力，移風易俗風氣漸變，妍兒我們都要看到希望了，你……”
“妍兒。”柳枝冷冷地說，“少爺從小護你，你雖出身貧寒，但窮苦女孩子怎麽過的，你沒有親眼見過——你沒見過，可我見過，體會過。你以為媽媽說咱們學不好本事以後都要去下賤窯子裏生不如死是嚇唬人的？你錯了，我進去過，我告訴你比起她們咱們吃的苦都算不得苦！……”
柳枝的話引得幾位女官悄悄垂淚，最後，她說，“不是每個姑娘，都有你的運氣、你的頭腦、你的天賦美貌。不是每個女人能有我們的機緣、有郡主金娣妘氏女她們的出身！千千萬萬的女人，她們還在掙紮在民間！想想你娘，你長姐明月！你那五個早死的姐姐！還有欣兒……你再想想當年你在西雍被那些人滿口貞潔廉恥逼得恨不得以死明志的時候！——妍兒，你忍心？”
不忍心，不甘心！
一寸山河一寸血，一路走過來，她們多難啊。
可是，打江山難，守江山，更難。
“諸位，”林妍反而詰問，“犬狄南侵前，前朝南渡潰逃前，後雍有一億人口六百萬雄兵！結果呢？五十年混戰，人口銳減到兩千萬，江南江北十室九空！成千上萬的書冊典籍絕版，百餘技藝失傳，國力倒退五百年！而今大寧百廢待興，川南匪患未絕、西北叛逆未清、犬狄禍患難滅、海外延川敵我不明……我只問一句，興女戶，則生育降，那百年後，要拿什麽保護我們的女官女戶呀？到時候，咱們男人女人老人孩子加起來，指不定沒人家的兵多，拿什麽延續我們的願景呀？”
一句話，問的人人沈默。林妍又沈聲道，“無關男女，這是一場賽跑。咱們能賽過西北、賽過犬狄，在他們元氣恢覆前崛起，我們就贏了。反之，大寧就輸了。”她低頭，看著杯中晃漾的竹葉青酒，苦笑，“這一場勝負……有生之年，咱們一輩人大約是看不到了。但朕不願我寧希再一次淪陷在犬狄鐵蹄之下！典章文物，掃地具休……我們，經不起再一次野蠻的毀滅。”
而農耕文明也好，游牧文明也罷，人口，是勝敗的基礎。沒有強大的人口，一切無從談起。
“我不能接受。”夏瑩搖頭，“妍兒，太可惜了，我……你容我想一想。”
“就因為要女子生育，”軒玫不甘，“就只能永遠困在後宅？”
“玫兒，娣兒，”林妍突然問，“你們兩個都是在松原待過的，見到了什麽？”
軒玫借居松原的時候還小，倒是金娣在松原游學一年，聽了林妍所問，不明所以道，“林姑姑指的什麽？”
“朕算過松原的人口和土地，犬狄南侵，妘氏開關收容大批難民。北伐時候，松原出兵不少，可見這些難民，在松原，並沒有被餓死。”
“聖上是說……”
“松原糧食畝產，至少是尋常稻麥三倍。”
“可我在流雲城……”
“那是你沒看到松原真正的樣貌。”林妍開口列舉三件事，“松原妘氏嫡系，傳女不傳男，每代子嗣，一至三胎，從未有變數，從未死胎，從未有嫡系子女夭亡，此乃其一。其二，朕偶得妘夫人佩劍一柄，千年古劍不銹，光可鑒人，軟若流紈，利可削鐵，神兵利器，非人力可造。其三——當年延川火炮流入，我等奉為神兵，而妘詩……並不驚訝。”
松原，懷璧。
但松原哪怕揣著個聚寶盆，也沒人敢動——上一個也是唯一一個拿松原開刀的雍厲帝，死的很慘就是了……
好在，沒什麽大事的時候，松原妘氏一向默默無聞做她的縮頭烏龜。
“開創興業之治的隆裕皇後是妘氏女，開創錦繡盛世的錦繡太後也是妘氏女……”林妍眸光裏閃著憧憬，說，“不是沒有女子可以走出後宅的地方，而是我們——還沒有足夠支持女人走出後宅的國力。”
“朕相信有朝一日，我們可以像松原一樣，一人耕種，而十人口糧足矣；一人紡織，而百人衣衫足矣。打仗不需要將士浴血奮戰，我們有火藥火炮，有更可靠的武器護具。我們的女人不會半數死於難產血崩，我們的孩子不會早早夭亡，我們的女人可以從繁重的生育負擔裏解放出來……等我們不需要太多人耕種紡織，不需要征召那麽多徭役兵役，而是需要大量人手教孩子們讀書識字的時候，才是我們，為天下女子求一份平等的時候。”林妍一頓，說，“而現在，我們需要人口，我們要搶在西北犬狄之前恢覆元氣，我們要讓子孫——看得到萬事俱備只欠東風的那一天。”
“會有那一天麽？”
“會。”林妍篤定說，“前朝千年裏，農具在變革，紡機紗車也在變革。千年前七成男子要種地，八成女子織布才勉強供給的上溫飽，而如今，卻可以大半城中人經商求學不侍農事，也許有一天，有木牛流馬在田間耕作，紡車自己織布，這世道，總是在變的。”
是啊，這世道總是在變。可這一天，她們，在座的所有人，包括她們的兒孫，也看不到……
“且給我三個月時間，”夏瑩擦擦眼角，擡眼說，“手頭公務交接罷，我就辭官。但是——”
夏瑩語調一轉，又道，“我可以不要封爵，不要贈銜加號——我想既要打壓，定是要壓到底的，我不要任何補償，只有一個條件——郡主和金娣兩個小輩，您至少留一個在朝裏，叫她在朝堂上站到最後。好歹給後面的孩子留點希望念想，百年後，若有那麽一兩個有靈性的姑娘，能從閨閣那扇鎖的死死的門縫裏，瞧見一兩星光亮。”
林妍沈思沒有回應，金娣默默地站起來，深吸口氣，笑著說，“林姑姑，我要準備成親了，臣辭官。但郡主畢竟是郡主，和我們不一樣。何況郡主夫婿有功於社稷，馬革裹屍，您……”
刑部侍郎等人也起身跪下，一同說，“臣等辭官，不求封賞，不求史冊留名——但求陛下，留郡主在朝！”
“好。”林妍思忖片刻，點頭，“玫兒，留下。”
金娣一笑，俯首謝恩，“謝陛下。”
“這些人退了，”柳枝突然問，“這些年錄取的女士子，怎麽辦？”
“她們……”林妍眸光微閃，說，“不會有站到朝堂的機會了。”
八位女官辭官將是一個信號，明白的自然明白效仿，不明白的……不必多說，自然多的是人跟風打壓，大概她們最好的結局，就是會在一個不起眼的七品芝麻官的位置上，終老一生……
“那下一屆科舉呢？”柳枝又問，“打算怎麽辦？”
“女子不可入仕。”
“皇上。”柳枝跪地，低頭道，“臣婦憑恃聖寵，多有放蕩之行，有違婦道。自願遣散門下賓客，閉門茹素悔過自新，自懲自誡。求聖上——莫將女子不可入仕之語明文寫入國法！求聖上，莫斷後日，天下女子求學求知生路！”
“妍兒，柳枝說的是。”夏瑩含淚，“且給孩子們，留一扇門吧。叫她們莫像咱們當年那般，作那麽多難啊！”
林妍沈吟，沒說準，也沒說不準，“此事……日後再行定奪。柳枝，你起來吧。”
“妍兒！……”
柳枝還要再求，林妍擺擺手，傳來宮人，“扶獻國夫人起來，再換套杯盞來。”說著林妍垂眸掃一眼之前柳枝摔碎的酒杯，道，“杯子碎了就碎了，起來吧。”
“……是。”
很快宮女重新換過杯盞，林妍舉杯，朗聲道，“諸君大義，朕，無以為謝。僅以此杯酒滿飲——謝過。”
“謹以此酒，”夏瑩舉杯，苦笑說，“謝大寧千萬女子，困於內宅，撫育兒女，耗盡青春韶華。”
“我等絕其出路，慚愧。”柳枝垂眸長嘆，“我以此杯，謝罪。”
“我軒玫以此酒立誓，不辜負眾位之望，立命立德，以女官之身，為百官楷模，後世標榜。”
“金娣寄望後世，有朝一日，如林姑姑所言，女子生產不死，嬰孩幼兒不夭。我大寧無需人口取勝、天下太平之時……”她說著突然一嘲，自己笑了，“算了，那一天，怕是我也見不到。活在那個時代的人，也不知道我了。”
“話不多說，來！”那位刑部侍郎豪爽，哈哈大笑著，“滿飲此杯！”
“明日掛印歸去，今夜，不醉不歸！”
“哈哈好，不醉不歸！”
……
觥籌交錯，這是一場狂歡。
夏瑩興至，擊匙高歌——
“大風起兮雲飛揚，叱咤宇內兮安四方——”
車騎將軍敲著筷子接著道——
“劍指燕然驅胡虜，縱橫捭闔定朝綱——”
軒玫用酒杯撞出清脆音節，慢悠悠一笑——
“了事拂衣功名藏，翻上繡樓倚閑窗——”
刑部侍郎又唱——
“褪我蟒袍玉帶衣，著我輕羅錦繡裳——”
金娣拍著桌子打節拍——
“不羨察察湘江流，舉足長笑赴滄浪——”
柳枝語調婉轉若出谷黃鸝——
“柔雌無名天地母，不作淒淒斷腸腔——”
給事中又吟——
“鬢染白霜，子女成雙，兒孫盈堂——”
太子詹事深吸一口氣，大聲喊——
“待魏闕九鼓響，萬國來邦，啟我——升平華章！”
“哈哈哈妍兒，你可要記好了，留下遺旨給你兒孫，有那一日，宮門鼓樓九鼓振，可要給我們聽個響！”
……
風華絕代的女人們今夜勢要一醉方休，一個個鬧笑的的東倒西歪。柳枝面前一行杯盞，兩只筷子在她手裏，叮叮咚咚，隨手幾下，便能敲出悅耳的音調助興。
刑部侍郎詫異，連聲問她，“真好聽，獻國夫人竟還有這本事？”
“這算什麽，”夏瑩指著柳枝笑，“她會的東西多著，我也會！來，你們聽……”
……
不醉不休。
林妍悄悄起身離席，邁出宮門，看見楚奕站在臺階下等她。
更深露重，不知楚奕等了多久，林妍伸手，觸及他衣衫微潮。
“楚奕……”
林妍把頭靠在他肩上，一肚子的不甘委屈無處宣洩。她已經過了哭泣流淚的年紀，但心裏仍是一陣一陣地抽疼。
“為什麽呀？”她輕聲問，“為什麽分明是她們付出犧牲，卻要她們承受這種不公？為什麽分明是我們秉正公義，卻是自掘亡國死路？為什麽？”
“妍兒，小時候，曾祖蒙冤，我也不相信天道公理。但清平山上老師教我，公理永在，想要，自己拿。它不會垂青哪一個人，不會降在誰身上，但若心中沒有公理，就永遠觸及不到它。”
“我將信將疑，我想試一試，於是我想我做了這輩子最正確的一件事，就是讓你相信了天理公道。”攬著林妍慢慢往回走，楚奕說，“一路曲折，坎坷艱難，但有你在，我良心未泯。如今先祖正名，國家康定，你我成婚，此生無憾，這大約就是公理到了。妍兒，別急。這世間能有你我，能有玉夢柳枝玫兒她們，後世就能又更多有識之士，有更多女子為自己吶喊。順其自然，順勢而行，慢慢來。”
“那得到什麽時候啊……”
“總有那麽一天，”楚奕安慰她說，“會有的。軍械司報，他們已經配出了與延川火炮相近的火藥，或許有生之年，咱們可以看到我們自己的火炮了。”
宮殿裏女人們的笑聲傳出窗子，林妍聽見金娣的聲音——
“我要成親生孩子啦！”年輕姑娘笑聲清脆爽朗，說，“等我孩子出生了，就叫他們認你們幹娘！”
“這感情好！”軒玫拍著桌子說，“說定了，不許反悔！”
“那你可要多生幾個！”太子詹事聲音大，“這兒沒兒女的可都等著呢，一人認一個，不許耍賴！”
“好！”金娣也豪爽，“生他七個八個，哈哈，逢年過節，你們這些幹娘可要包好紅包，要大的！”
“哈哈這個你放心，幾個孩子，還吃不窮咱們老本兒！”
“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
“幹！”
“幹！”
……
林妍靠著楚奕肩膀，回望蒼茫夜色裏，鳳儀宮偏殿，燭光燁燁。
杯酒釋權，一代女子們光華耀眼的人生，在此終結。
這一晚的細節，不會被歷史記錄。
甚至史書上不會為她們記載太多，不會記錄她們的犧牲。畢竟，女人生兒育女，多天經地義的事情吶！瞧，每個女人都是這樣的，一樣的，天經地義。
……
寧希1030年夏，金娣成婚。
寧希1031年秋，金娣產子，血崩而亡。
寧希1032年冬，金娣遺子，染時疫，腹瀉不止，高熱不退，五日，夭折。
……
“金娣寄望後世，有朝一日，如林姑姑所言，女子生產不死，嬰孩幼兒不夭……算了，那一天，怕是我也見不到。活在那個時代的人，也不知道我了。”
……
“——不羨察察湘江流，舉足長笑赴滄浪。”
……
“我要成親生孩子啦！等我孩子出生了，就叫他們認你們幹娘！”
“好！生他七個八個，哈哈，逢年過節，你們這些幹娘可要包好紅包，要大的！”
……
三個月後，寧希1033年春，金娣夫婿再娶，十裏紅妝。
……
三綱，五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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