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咳咳……

閔州兩年多沒見葉然，池二爺都快把這碼子事兒忘了，一沒留神就說禿嚕了嘴。

池二爺一口嗆著唾沫，又急又嗆咳得臉紅脖子粗。

池疏影嫌棄地倒了杯水給他，替他拍著背說，“行了，誰不知道您當年荒唐啊。這會兒害臊了？好了好了，你慢點……好了好了，你別咳了，我不說我不說……好好好我不說了不說了，您緩緩先，緩緩先……”

半晌池二爺喘過氣兒來，看著池疏影第一句話就是——

“唉，閨女啊，這事兒你不知道，我和葉然……唉，唉！”

池詢不知從何開口，池疏影聽他爹撓著腦袋一句話連著嘆了三口氣，就知道，這裏面的事情，大概不像她以往認知的那樣簡單……

池疏影不開她爹的玩笑了，“這裏面……有事？”

“說來，這就話長了……”

這一段往事，池詢要從他還沒及冠的時候講起。

池詢早慧。

節度使府的公子，比尋常人有更多的資源，比如讀書，比如——出關。

十四歲的池詢，第一次踏出蛇口關東游，就被關東的富庶繁華深深震撼。

東游一行，再回到貧瘠的西北，看到一路上，瘦骨嶙峋的百姓高唱著前朝民歌調子、歌頌著西北池氏和前朝公主的舊戲文在田間耕種勞作，各個勒緊褲腰帶幹勁十足傻樂呵的模樣，池詢心裏，驀地湧上一陣恐慌……

西北閉關，已經太久了。

從那次開始，十四歲的池詢，開始了游說父母和兄長放棄那所謂“覆國大業”的艱難抗爭。

然而從十四歲到十八歲，整整四年，池詢得到的，只有大哥池言，願意去“看一看”。之外，除了壓制，就是更嚴厲的壓制……

十八歲，所有招式統統嘗試過、盡力過的池詢，終於意識到一個事實：他的力量太渺小，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無謂的努力。

十八歲的池詢，心灰意冷。

終於在他十八歲生辰的這一日，池詢做了個決定——

既然他救不了節度使府，那麽，他就保命吧，被逐出池氏，大廈傾頹的那一天，起碼，他還能保住自己一條命，妻兒無恙，也好。

於是一夜之間，節度使府二公子就似變了個人一般，吃喝嫖賭無一不沾、欺男霸女無惡不作，仗著自己節度使府公子的身份，簡直就是桐州一霸——不，池詢自此惡名遠揚，堪稱西北一霸！

常常把他爹池老爺子氣狠了，一路打出家門，池詢照舊樂呵呵的，轉臉去青樓教坊，沒錢也沒關系，叫個龜公去節度使府收帳去，還怕池大節度使賴賬不成？

一來二去的，池詢在桐州城裏的大小煙花柳巷都混了個門兒清。

後來，事情就出在了這裏。

那是池詢成親的第一個月裏。為了他“被逐出府”的大業，池二公子是白天黑夜的不著家，呆在青樓楚館裏不出來，除非他忍無可忍的爹娘帶兵來捉他——實在逃不了，只能被人綁回去了。

再一次逃出府到青樓買醉，池言有事來找池詢。

兄弟倆談到深夜，池詢送池言離開。就在那家青樓的大堂裏，上一刻還笑哈哈與池詢開玩笑的龜公，一個轉身，陡然抽出把淬毒的三尺匕首，直朝他身旁的池言心口紮來！

兄弟倆措手不及，是那個跟了池言十八年的小廝，二話不說撲到池言身上，替他擋了這要命的一刀……

當即血濺三尺，那腥熱的血，直直噴了池詢一臉。

然而，這只是個開始。

龜公的這一刀好似個信號，咣咣當當桌椅翻倒門戶洞開，大堂裏的食客、樓上的嫖客、忙碌的小二龜公、丫鬟妓女，數不清的人頓時各個抽出淬毒的兵刃朝他弟兄兩個湧來，面目猙獰，張牙舞爪，轉眼將他們層層包圍……

池詢從來沒有遇到過這麽多敵人，隨即他意識到，這是一場蓄謀已久的——刺殺！

“我乃池詢！”池詢當即高呼，“他是池言！節度使大公子！”

只來得拼命及喊出這一句，他就被刀劍寒芒包圍，一雙空拳，應接不暇！

好在，他那一聲大喊，喊回神了不少來尋歡作樂的尋常西北百姓。

“殺人啦！要殺大公子啦！”

第一個人反應過來，越來越多的人反應過來——

要殺他們節度使的公子？

這還了得！

西北人彪悍，彪悍進了骨子裏，頓時就有人抄起長凳掂起酒壇有什麽拿什麽對著圍攻池詢池言的人照頭砸去——

腦袋開瓢！

打！

殺！

還有跑出去喊人的、報官的，也有逃命的，哄哄亂亂，方才還是紅香玉軟紙醉金迷的青樓，眨眼就成了人間煉獄。

血流成河！

池言池詢命大，受了傷，好在沒死。

然而百姓死傷甚多。

淳樸的桐州百姓各個拼了命地保護他兄弟倆，甚至在衛軍趕到之前，是街上和四鄰的館子裏的百姓們聽到求救，沒有片刻猶豫地一波又一波地沖進那間大堂加入廝殺，才為這兄弟倆爭取到一線生機……

還有為池言擋刀的那個小廝，姓文。他只有二十三歲，已經跟了池言十八年，剛成親月餘，還沒來得及知道妻子懷孕的消息。後來，他的妻子難產而亡，留下一個遺腹孤女——

這個出生就沒有父母的女嬰，姓文，名遙。

這個小廝，就是宋嬤嬤的獨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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