婭卓低聲道，“池清來了。”

……

池清來了。

蘇笉不能上山，但是身為節度使府嫡長女的池清，卻沒有任何人有資格阻撓她上山送葬。

池疏影倒抽一口冷氣，“她在哪裏？”

“在前面茅棚，她要見你。”婭卓壓低了聲音，“她說，要見——池疏影。”

……

不遠處有坐簡陋的茅棚，往常是給上山送殯或者祭拜的人歇腳用的。

許久沒有打理，屋頂的茅草七零八落掉了一地，處處顯露著荒涼敗落的樣貌。

池疏影彎腰走進茅棚，看見池清席地跪坐，也穿著一身重孝。

池清聽見腳步聲，擡頭看她，露出覆雜的神色，“果然，是你。”

池疏影淡定地坐在池清對面，問，“蘇笉懷疑了？”

“應該沒有。”池清說，“昨夜，我們看到了你放的火——祖母和臻弟的遺體……不在了吧？”

池疏影沒說話，算是默認。

池清悵然，半晌，說，“的確，是你會做的事。”

“昨夜看見府裏放火，我就想，這個時候，臻弟會燒什麽呢？”池清說出她的推測，“你們被困在城中，一定會想法子突圍。出殯是個好借口，可蘇笉陳憲也一定不會由你們攜兵出城。所以，你們要把武器盔甲藏在哪裏？只有棺木。只有棺木，他們不能開棺檢查。”

“——焚屍，藏械。”池清道，“可臻弟不會做出這樣的事。你和祖母的屍首，我不信臻弟下得了狠心焚燒。只有你，疏影，只有你能下這個狠心，能做這種事。於是我明白了，沒死的是你。但是你知道，先前沐顏姐滅門的案子，質疑你、不信任你的人太多了，你不可以讓軍心民心再生動亂，所以，你只能宣告池疏影身死，而以臻弟的名義主持大局——如此，你必須燒掉臻弟屍首。”

池疏影擡眼，“是，又如何？”

池清搖頭，“我沒有責怪你。我想……”她長舒一口氣，望著山上墓園的方向說，“祖母和臻弟在天有靈，若是知道你順利出城突圍了，也會很高興吧？他們會欣慰的。”

“走吧，帶著不願歸順朝廷的人，去尋你們安身的地方。”池清感嘆罷，從袖中拿出一封拆開的密信，遞到池疏影面前——

“我帶了三百人馬，搶了我們的武器馬匹，從東南方向下山——秦將軍會在那邊接應你。”

秦將軍秦盛，十年前的青雲衛大統領，轉調敬州軍後入編鎮西北軍，正是那夜，應池疏影焰火傳令發兵響應的十二萬鎮西北軍將軍——除了青雲衛外，池老夫人真正的嫡系。

池疏影驚疑地擡眼看著池清，聽到池清又說，“五天前，陳憲和蘇笉內外夾擊，圍剿秦將軍部。秦將軍收攏兵力，被圍困在東南景樂山下。我已向他送信，約定今夜突圍。還有婭卓帶來的駐紮在境邊的十萬甘州軍，我也送了信去，在外圍牽制朝廷兵力，希望他們可以信我。我想城裏的事情你應該有安排，但願……”池清輕笑了下，“但願，我們的時間不要相錯太多。”

池疏影驚呆了。

何止是沒有錯太多，簡直分毫不差！

出城前，池疏影把城內事務放手交於了尉遲老將軍。約定今夜突圍，她從池氏墓園出走，而尉遲老將軍則指揮大軍從城內突圍。說不好哪邊突圍的勝算更大，但兵分兩路，總能牽制更多朝廷兵力，希望才更大些。

原本池疏影以為九死一生，卻不想，池清居然替她聯絡了這麽多助力！

“姐……”池疏影驚疑地看著池清，“你……”

若是異位而處，池疏影對池清說這樣的話，池清是要好生掂量一番真假的。可池清不是慣會使詐的人，有一說一有二說二，什麽都擺在明面上，何況這個時候，他們處在絕對優勢的地位，沒有理由多此一舉。

池清把那封拆開的密信放在池疏影手上，“我知道你們要去犬狄。這封信本是犬狄王傳給婭卓的，被何記所獲。遞去蘇笉手上前，我截下了。說句實話，知道婭卓聯絡犬狄，還要勸你帶著西北一起投奔犬狄，我很震驚。但轉眼一想，也是，除了犬狄，你們還能去哪裏呢？無處可歸，只剩下犬狄了。”池清輕輕地說，“也好，總是個可以安身的地方。”

池疏影攥著信，一目十行地看了一遍，大抵是說，如果婭卓帶著甘州部投奔犬狄，除了劃撥尼舒山南麓草場給他們定居放牧外，還許婭卓或是英喀什爵位，世襲罔替，統領族人雲雲。另外提到粟末部可汗去年病逝，若是婭卓此時歸族，或可在粟末部中謀一席之地。

“姐，”池疏影認真地說，“謝謝你。”

池清笑笑，“不，是我該慚愧。我不如你勇敢，沒有你的膽氣，逆勢而上，明知不可為而為之。”她愁眉輕攏，歉疚道，“你知道麽，我在這裏等你，因為，我不敢進墓園。”

“我不敢進去，身為池氏長女，我羞對先祖……”池清說著合住了眼，睫毛輕顫了幾下，“我擔憂，我害怕，我不知道若是我們頑抗到底要如何收場……我沒有你們的勇氣，與關東抗爭；明知是必死之局，也要一爭。”

“不，姐，你不是膽怯。”池疏影搖頭，“而是你我，所求所懼，不一樣。”

池清怕的是西北千裏焦土生靈塗炭，求的是民生安穩太平兩利；

而池疏影捍衛的是西北人脊骨不彎精魂不滅，是身死而英靈長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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