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疏影替她擦了眼淚，問，“你要做什麽？”

“拼命！”龐丫丫自己用袖子抹了臉，攥著的刀卻不松手，“我不投降，我要和關東狗拼命！”

池疏影一時啞然。

她哄龐丫丫，龐丫丫卻反問她，“我們世世代代都生在這裏，關東狗來搶我們家土，殺我們的人，怎麽可能是好人呢？”

多樸素的想法吶，池疏影無言以對。

池疏影問她，“如果蛇口關守不住呢？”

“我死也要拉一個關東狗墊背！”龐丫丫回答的斬釘截鐵。

外面也亂成了一片。龐丫丫一個小丫頭尚且這般，更逞論血氣方剛的將士？

池疏影聽著外面或是壓抑的、或是嚎啕的哭聲、罵聲、甚至還有梆梆的肉搏發洩聲……她緩緩閉上了眼睛。

一滴淚珠從眼瞼下的縫隙裏滲出來，粘在了長長的睫毛上。再睜眼，池疏影眼底一片清明——那是破釜沈舟的勇氣，是一往無前的銳氣。

她對龐丫丫說了一句話，“不會投降，”她承諾，“西北，永遠不會投降。”

接著，吱呀一聲，池疏影推開門，在上萬名守軍的註視下，沈默地，旁若無人地緩步走上城墻，徑自拿過弓箭手手中的武器，面無表情地緩緩拉弓，放箭……

……

夜幕低垂，池疏影倚著城垛，仰頭望著滿天寂靜的繁星，任由眼淚和酒水裹著寒風落進衣領——

到底是她放棄了。放棄了蘇雋費盡心思才替她求來的寬宥，放棄了追尋哥哥的唯一機會，她選擇了西北，選擇和與西北共存亡。

下面就是關東的土地呀，翻過腳下這座山，就是千裏的平原。放馬東去之處，就是哥哥生他養他的故鄉，是他一生的歸宿……

可她，斷了去路。

池疏影抱著酒壇子，肩頭突然搭上了一只寬厚溫暖的手掌——

“別喝了。”另一只手按住了池疏影的酒壇，“傷身。”

池疏影回頭，發現來的是尉遲屹。

去下了頭盔，尉遲屹換上了個鐵面具——尉遲少將軍尉遲屹是該在秋後被拖到菜市口斬首示眾的，因而從今往後，尉遲屹，只能做一個無名之人。

“城頭危險，下來吧。”尉遲屹一如既往的像個大哥哥，溫厚寬和。他扶著池疏影胳膊拉她下來，解了披風替她披上，問，“後悔了？”

池疏影吸吸鼻子，“沒有。”

尉遲屹陪她坐在石階上，也不多說，晃晃池疏影的那個酒壇子，還剩一點，仰頭喝了幹凈，一揚手，就丟在了城墻下。

據險建關，酒壇子沿著陡峭的山崖咕嚕嚕滾下，啪的一聲清脆，摔了個粉碎。

池疏影發覺，尉遲屹，心情也不好。

“怎麽了？”

原來這個月裏，桐州城，還發生了件說大不能和百萬大軍亂打成一團相比、說小卻也鬧得整個桐州沸沸揚揚的大事——

何桃兒瘋了。

不是真瘋，然而在許多人眼裏，何記少東家真是瘋了。

九月二十八是個好日子，秋高氣爽，正是尉遲屹被處斬後的第二天。

這一天，被池清無罪釋放的何記少東家何桃兒，一身大紅嫁衣龍飛鳳舞，帶著十裏紅妝，坐著花轎，吹吹打打，浩浩蕩蕩地圍著桐州城招搖過市了一圈，最後，花轎落在了尉遲府外。

——媒人六禮征名納吉統統沒有，聘禮什麽的也見鬼去吧，彪悍的何記少東家，連聲招呼都不帶打的，就這麽，帶著嫁妝把自個兒嫁到了尉遲家！

花轎落地的那一刻，尉遲府裏上上下下只有一個念頭——見了鬼了！

嗯，彪悍吧？天底下只聽說過男人搶婚搶老婆的，沒聽說招呼不打一聲就嫁去男方家的。可那裹著大紅緞子的十裏紅妝卻明擺地告訴眾人——不是眼花，這麽魔性的事兒，它就發生了！

何少東家，果然不愧是縱橫大漠的馬匪頭子的閨女，彪悍！

那時候尉遲屹正帶兵和原州軍打仗，尉遲二叔、三叔也都在軍中，府裏只一位老將軍尉遲述，差點叫何桃兒氣的背過氣兒去。

鐵定是不準何桃兒進門的，沒得商量。何桃兒也不惱，徑自下了花轎，一招手，丫鬟一手拿著個寫著尉遲屹名字的靈位，一手抱了個咯咯咯打鳴的公雞來。何桃兒就在尉遲將軍府門前，同頂著靈位的公雞拜了天地，然後轉身上了花轎，去了另一處宅子——

接著叮叮咣咣不出一盞茶的功夫，只隔著一條街，走路不過一炷香時間的另一座新宅子上，就換了個新匾額——尉遲府。

何桃兒她還安家了！

第二天就替尉遲屹穿起了孝！

眾人：“……”

這婚事好像……除了從頭到尾男方沒點頭之外，真的沒毛病呢。

真是亂世多妖。

被拜堂的尉遲屹接到書信的時候，個中百味雜陳，實在不能一語言道。

但尉遲屹是個非常自律的人，戰事要緊，他把信放在一邊，沒有過多理會。

池疏影聽了一默，這何桃兒真是……豁的出去！池疏影自愧不如！

“尉遲哥，你後悔嗎？”

“不後悔。”尉遲屹平靜的聲音在池疏影耳旁響起，“這是我該做的。”

池疏影這會兒酒勁兒上了頭，腦袋有些發蒙。她聽了楞楞的，很認真地對尉遲屹說，“你不該。你不該……”她喃喃地，又重覆了遍，“你又不欠池家，為什麽呢？”

尉遲屹知道，這姑娘是喝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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