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四章別無他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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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疏影酒量尋常,平日裏也不怎麽喝酒,今天是喝得多了。

尉遲屹嘆了口氣,扶起池疏影往回走,“我送你回去休息。”

一般而言,除了醉的不省人事,醉酒的人是不會承認他們喝醉的。甚至他們會覺得,那種醉醺醺興奮的狀態,比平日裏來的更清醒。

“何桃兒真的很喜歡你。”

池疏影突然冒出一句,尉遲屹一頓。

池疏影沒有察覺,繼續道,“真的,尉遲哥,她不是做戲。那天在公堂上,你替我頂下罪名的時候,她的急切慌亂,氣憤不平,做不得假。沒有一個人,像她那樣,那麽擔心你,為你氣憤,為你不平。”

“不要亂想。”尉遲屹抿唇,“我和她並沒有什麽往來。”

“可她看你的眼神不一樣!非常非常……不一樣!有些像蘇雋看我的眼神……只有一點像,但和看旁人的都不一樣!連池清和雲楓之間,都沒有那種感覺!”

喝醉酒的人說話有些語無倫次,但還是可以聽得懂。

尉遲屹要小心照顧著池疏影才沒一不留神叫她蹦下城墻去,他嘆氣,說了七個字——

“道不同,不相為謀。”

是啊,道不同,不相為謀。

深夜裏,山頭的風刺骨的冷。

池疏影居高臨下站在城垛間,湧上頭的酒意,頓時散了大半。

她突然就不鬧騰了。

“疏影?”

“尉遲哥,你可以選擇的。”池疏影望著雲間隱月,皺眉問,“為什麽?值得嗎?”

“我生來……”尉遲屹沈聲說,“就知道尉遲一門的責任,就是效忠老夫人,效忠節度使府。何況,老夫人待我不薄。”

生來如此……

池疏影苦笑,“是啊,我們,生來就是被立場綁架了的人。”

她回頭問,“祖母向你說了我離開的理由了?”

尉遲屹沒有隱瞞,“提了一句,說你要找人。”

“是啊,我要找人,一個比我性命更重要的人。”池疏影靠著冰冷的青石,幽幽道,“我曾以為他重過一切,為了他,無論什麽我都在所不惜。可是……”

池疏影頓了一下,緩了口氣,說,“我第一次動搖,就是在公堂上。第二次,是今天。”

池疏影曾經發誓,她要為哥哥撐起一個不受朝廷轄制的西北。為了這個目標,青雲暗衛裏那麽殘酷的日子她都挺過來了,節度使府裏步步為營七年她也熬過來了,可在最後那一刻,她放棄了。

那日公堂,那麽多人為她請命,她眼熟的、不眼熟的,滿滿當當上百人,還有那厚厚的萬民書……那一刻,想到自己自私的要挑起西北與關東宿怨,發動西北八百萬軍民與關東死磕到底——池疏影心裏,就湧起一陣揪心的罪惡和愧疚。

那一刻,她決定,她要去找哥哥,哪怕和他同生共死,也不要用起八百萬西北軍民的血肉之軀一腔赤誠做她手裏的盾和矛了。

可是在蛇口關的這些日子,池疏影終於認識到,她太高看了自己。西北人與關東的隔閡,是從他祖父、曾祖、甚至大寧立朝之前就根植在西北人骨血裏的,她的那些小伎倆,充其量,不過是勾起西北人熱血的一點引子,僅此而已。

西北人是前朝遺民,祖輩們都是抵禦犬狄退守西北而遷徙來的錚錚鐵漢。當年,逃去江南的人們目睹經歷前朝江南小朝廷最後腐朽墮落和分裂混亂的時候,淪陷地的同胞在犬狄欺壓下一年年苦等江南反攻卻一年年失望的時候,他們卻是在隆德公主和隴右池氏的帶領下,拼死捍衛著前朝最後的氣節。

所以,哪怕名義上,嘉瓏公主向新朝稱臣,可西北人的骨子裏,依舊是前朝——大雍的子民。輝煌了千年的王朝,幾經興衰起落。大雍皇族血脈不絕,西北人不滅,故國就不會亡。

“誓死捍衛西北”對池疏影而言,不再是一句口號,一個借口,一聲空話,它是成千上萬西北將士們用血肉之軀鑄起的誓言,是城頭上溫熱的血,是關隘下成堆的屍。

流血流汗不流淚的錚錚鐵漢們,聽見城門開啟的嗚咽聲,令池疏影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了,她是一個西北人。

——除了哥哥的小影,她,還是一個西北人。

原來,從她費盡心機逐步掌控西北的那時起,不是她可以從此隨心所欲操控西北,而是西北的立場,綁架了她。

合其忍心?

百年隔閡,百年宿怨。

不是池疏影左右了西北的立場,而是許多許多年前,整個西北的立場,早已被綁架。

根植在百萬西北人骨子裏的東西,必要經過一輪又一輪的鮮血,才能得以洗刷。

大概,池臻比她更清醒地認識到了這一點,才最終選擇了祖母……

任何時候,改變,改革,都會比延續現狀艱難千萬倍。

——他們,都是早已被命運綁架了的人。

所以啊,池疏影想,他們兄弟姐妹幾個人裏,真正勇敢的是池清。千難萬險,她只堅定著信念,沖破百年桎梏,踏一路荊棘,哪怕負重前行,也不猶豫,不回頭,一往無前。

……

池疏影重新拾起腰刀。

哪怕不再是池二小姐,她照舊是敬州系軍官眼中敬州繼承人的不二人選。

哭了半宿,睡了一夜,第二天精神抖擻地披掛上陣,那個殺伐果斷的池二小姐——回來了。

她上城墻上巡視一圈,往下,望見了池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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