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現在看來，似乎並沒有什麽作用——不，效果還是有的，比如，從池疏影的樣貌上來看，顯然，小弟對相貌的要求也不低。還好還好，蘇笉心裏終於欣慰了些，想來以後的小侄子小侄女不會難看到哪裏，她的努力沒白費吶！

蘇笗有氣無力，“那你說，怎麽辦？想想就頭疼，回去可怎麽給爹娘交差！”

“好辦呀。”蘇笉輕輕勾起笑意，檀口微啟，緩緩地吐出十個字——

“不為我所用，必為我所殺。”

……

敬州軍制裏，蛇口關的守軍本就是敬州軍，半年一換防，因而兩軍交接的十分順利。城下朝廷的步兵還沒能全部安頓好歸營，蛇口關上颯颯英武的青雲衛已經盡數就位。

驍騎將軍府內外，開起了慶功宴。

西北的漢子們向來都是這般，汗水和著黃土裏滾出來的七尺男兒，一身沸騰的熱血，一身不服輸的陽剛。

哪怕這會兒蛇口關下還有六十萬敵軍，帶著五萬青雲衛與敬州軍增援來的尉遲屹一拍莫遜肩膀，這個堅守了蛇口關旬月餘三十出頭的年青將軍一張布滿傷疤和灰土的黑臉上咧開一口白牙，一揮手爽快換了防，就與手下將士們痛飲狂歡去了。

死裏逃生，他們是要大醉三天不罷休的。至年於以後——去他的吧！

驍騎將軍府裏的熱鬧到了深夜也沒有歇口氣的跡象，池疏影被這幫漢子們鬧著幹了兩碗酒，有了將士同樂的意思以後，就拎著兩壇子酒，獨自一個上了城墻。

天上星河燦爛，地上星火連營。

池疏影散漫地撐著一條腿坐在城垛上，腳下歪著個空酒壇。沈沈夜色裏，遠處的深山中傳來低低長長的狼嚎，倚著城垛，枕著驍騎將軍府裏遙遙傳來的一陣陣喧鬧，池疏影幽幽冷冷的眼睛落在城下關東六十萬大軍那一頂頂透出亮光的帳篷上，沈默地，仰頭灌下一口濁酒。

夜風吹開她未束的長發，渾濁的黃酒順著她秀頸流進衣領，漂亮又年輕的姑娘，雙頰染上醉酒的酡紅。

與她青春嫵媚的容顏不符的，是她眼中的落寞惆悵。

除了五萬援軍，文遙帶來了最新的消息。

原州軍被打退後，尉遲屹和文遙帶著援軍火速支援蛇口關，池臻仍在追繳掃蕩原州游竄在桐州、敬州境內的殘部。

大概也算因禍得福，原先被池二爺繼任節度使的事情一攪和，本就不如何信服池臻的尉遲部、邱家部及馬家等諸家老將隱隱有了各自分門別立各占山頭的意思，卻又被原州這麽橫叉一杠子，池臻出手果斷，大大小小幾場仗打下來，讓這些打算自立為王的桀驁老將們重新看到了池家人的果敢勇毅，竟紛紛向池臻投誠了。

這一場大亂裏，脫穎而出的不止是池臻。

婭卓率部去抄原州老窩，甘州守備空虛，胡四娘帶著馬匪和西域騎兵奇襲玉門關，甘州群龍無首之時，只有八歲的英喀什，拖起了那口他姐弟二人祖父傳下來的、幾乎和他一般高的長刀——

八歲的小孩子板起包子一樣的小臉登上玉門關，鼓舞軍心，親自督戰。

池疏影突然想起來，距離舅父去世，已經過去整整一年了。

一年的蛻變，那個哭的淚包一樣的小男孩，終於也成長為了一個小小的男子漢。

——風起雲湧，老一輩人終將溘然長逝，西北的天，終是到了靠他們支撐的時候。

池疏影仰頭，又悶下一口酒。

——風起雲湧，他們要與西北同生共死。而她，再也沒有機會離開了……

走出驍騎將軍府那間小屋子的時候，池疏影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想的。

聽見人說池清帶著援軍趕到的消息，她就默默關上了門，合上了窗。小屋子裏陽光晦暗，龐丫丫在她身邊磨著止血用的草藥，而她在收拾行李。

龐丫丫問她做什麽，池疏影告訴她，很快，就可以出關了。

她收拾好東西，靜靜地坐在桌子旁邊等。

但哪怕嚴嚴實實地關上了門，合上了窗，外面的聲音，還是傳進了這間小小的、陰暗的屋子。

她們聽的清清楚楚，池清苦口婆心的規勸，蛇口關將士們視死如歸的誓言，殺人立威的拔刀聲，隨之死一樣的寂靜……

再然後，她們聽見了蛇口關那沈重厚實的、保護了西北上百年、抵禦可敵人上百年的關門，緩緩拉開的聲音……

死一樣讓人心顫的寂靜裏，一聲，兩聲，零零星星地，又響起了漢子們壓抑的抽泣聲……

龐丫丫小，心思卻透亮。她擡頭問池疏影，“要投降了嗎？”

池疏影點頭，“嗯。”

沈默半晌，龐丫丫又問，“是不是以後，我們……我們都要給關東人做奴婢了？”

池疏影不知道該怎麽回答這個問題。

“朝廷會重新任命西北官員，大概……”池疏影說，“會與關東一樣，一視同仁吧。”

龐丫丫聽了，默默收拾好藥材，翻出了一把一尺多長的刀。

龐丫丫拿著刀要出去，把池疏影嚇了一跳，急忙拉住她，“你要做什麽？”

她畢竟年紀小，不如池疏影力氣大。池疏影手上用力，終於把突然犯擰的龐丫丫扳過身，對上小姑娘的眼睛，池疏影突然楞了。

小姑娘瞪著紅紅的大眼睛，眼裏蓄著淚珠，卻倔強地沒有掉下來。她臉上寫著國仇家恨，池疏影怎麽也想不到，這樣的表情，會出現在一個十歲出頭的小姑娘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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