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面投石車剛剛推到位置，池疏影指著那一排放聲嘲笑，“我說陳將軍，你嚇唬誰呢？蛇口關城高十丈，你就算扔幾顆石子上來，給弟兄們捶背呀？”

……

蘇笉聞言，眼睛微微瞇了下。

“二小姐是說……”莫遜一震，“可他們援軍……”

池疏影手指輕點著城垛，朝著關下慢聲道來——

“軍用火藥歸宮苑所軍械司監造，蘇五小姐身為宮苑副使應該比我清楚。火藥易潮、易爆，存儲不過三年；而提純不易，年產不過千斤。自攻城以來，第一日爆六百響，第二日爆一千三百響，第三日爆一千一百響，第四日爆八百響，第五日——僅爆二百響。”

“啞火兩千枚，合計六千。”池疏影成竹在胸，“這一枚鐵球裏，火藥約半斤許。陳將軍，敢問貴軍之中，可還有存餘？蘇五小姐，宮苑副使，司軍械。敢問，軍械司中，可有存餘火藥？”

“我池疏影站在這兒等你打！”她指著底下人揚聲高喝，“但你軍中有一彈一炮存餘，盡管朝我池疏影來！躲一下，我不姓池！”

半晌，並沒有火彈打來。

果然如此，池疏影揚眉微笑，“蘇五小姐以宮苑副使為監軍、天使是假，押運這些家底兒是真吧？火器使完了，三十萬後援軍也到了。沒了火器，就要拿人命來餵我蛇口關了不是？端的是好算盤。對面的六十萬弟兄們，正巧我西北貧瘠，土地不肥，你們主子願意拿諸位血肉之軀給我西北做肥料——哈哈，我池疏影先行謝過——歡迎之至！”

——罵關東是假，激怒卻是真。

哥哥曾經提過，朝廷宮苑使下軍械司專司火藥、火炮等殺器制造貯存，池疏影那時候不懂什麽是火藥火炮，問東問西，最後哥哥對她解釋半天，可把軍械司的老底兒都揭給她了。

——其實那時候她聽的似懂非懂，對這些一點都不感興趣，但哥哥一向對她極有耐心，有問必答。她枕在哥哥腿上，被哥哥抱著，舒服又暖和。聽著哥哥好聽的聲音，就覺得什麽都不用擔心，什麽都不用害怕了。

她就是想多聽哥哥說話，說什麽都行。所以每次哥哥問她“明白了嗎？”、“懂麽？”她都迷茫地搖頭，“不懂”，“不明白”，或者每次哥哥一有停頓，她就隨意找個剛剛聽見的稀罕詞兒，非常勤學好問地問，“這個是什麽？”

這樣，她只需要說幾個字，哥哥就要賣力地解釋半天，真是合算極了。哥哥講的口幹舌燥，她還一臉迷茫，哥哥捏住她小鼻子做出兇惡的表情問，“小丫頭，你故意的？”其實一點都沒用力，哥哥舍不得她受一點疼，池疏影輕輕一晃腦袋就掙脫了。她笑嘻嘻拱進哥哥懷裏，抱著他精瘦的腰仰起臉，特別天真無辜地眨著眼睛，撒嬌說，“哪有哪有，就是沒聽懂嘛！哥哥再講一遍好不好？”

哥哥哼一聲表示不信，“平日裏沒見你小腦袋這麽笨。”

池疏影抿著嘴偷笑，連聲喚著“哥哥好哥哥”耍無賴。哥哥拿她一點辦法都沒有，只能認命地攬著她，從頭到尾再講一遍……池疏影好像自己最後是睡著了，才沒累的哥哥一遍一遍地說廢話……

時間太久，若不是轟隆隆的爆炸聲勾起她這一節記憶，大概她這輩子都想不起來朝廷裏還有軍械司這個地方。池疏影覺得自己真是笨，軍械司這樣機密的地方，便是北大營的江元帥都不一定探得出深淺，何況年幼的孩子？哥哥必然是極尊貴的出身才能曉得這些，才能說起來如數家珍。她怎麽會忘了這一茬兒？

放下哥哥不提，池疏影斷定關東再無火藥可用，是以出惡言激怒陳憲——這個時候還不拿大炮殺器轟殺一通滅她氣焰，可別提什麽另有妙計，一條有辱君威就夠陳憲吃一通掛落了——至於他老丈人蘇家那邊，蘇笗第一個就饒不了他！

兩軍對陣，罵戰的最高境界，並不是把對方主帥氣的臉紅脖子粗跳腳罵娘，而是連消帶打一頓後還能順帶動搖對方軍心戰意，顯然，池疏影做出了完美的示範。

——至於以後面對蘇雋要怎麽做人……這不是在這個時候需要考慮的問題。

關東這邊，的確是用完了火器。

本就是客場作戰，六十萬大軍從大寧王朝廣袤疆域上各個軍鎮集結而來，奔波千裏，本就不如西北人戰意雄雄。池疏影這一句“留下來做肥料”可是不得了，西北人守衛家土那是視死如歸，不遠萬裏征戰而來的關東軍人有幾個願意？何況，方才池疏影剛把他們效忠的王朝、主帥，從頭到尾罵了個體無完膚來著，黑歷史一筐一筐撮不完。

這人啊，富貴安逸久了，老婆孩子熱炕頭的，牽掛就多，就難得有那股雖死猶榮的沖勁兒了。

六十萬大軍裏，只有十萬是陳家軍嫡系。而這批最早脫胎於函鋒營親衛營的精銳，卻是最早抵達西北的那一批，打到這時候傷亡不小，實在不宜再沖鋒作戰。可後面五十萬援軍，雖不至於兵不識將，可也僅限於聽說過定北侯陳憲這麽號人物，將不識兵那是真的。

顯然這時候，強攻是下策。若一時不能攻下，挫了士氣，兵將生疑……那後面就不用打了，臨陣嘩變也不是不可能，消極怠戰那是鐵定的。

看巍巍關隘上池疏影與眾位西北將士士氣昂揚……怎麽也不是一時半會兒攻得下的模樣。

陳憲負手立在陣前，眉頭緊鎖。

蘇笉理了理袖子，擡眼看了下池清，笑吟吟地問，“池大小姐，有何高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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