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疏影眼光不動一下地回她，“大概是火炮打完了，改用炸藥攻城頭了。”

火藥這東西西北也有，民間用作炮仗，青雲衛裏用作信號彈。這二者用量少，不摻石子鐵珠，威力也不大，並不能用作軍事。

但這次朝廷用的炸藥明顯威力大的多，想來配方有改進，也一定不易運輸儲存。

而且哥哥曾經提過，早年從海外延川傳來一種威力巨大的火炮，但極容易炸膛，傷敵一千常自損八百，所以並不能裝備三軍，只能做示威之用。炸藥產量有限，不如鐵球炸彈實用。

她數著火炮聲，前後響了三十響整，所以池疏影推定，這該是朝廷征西軍所有的炮彈存量。

龐丫丫不知道只把自己關在屋裏的池疏影怎麽猜到的，眨著眼睛問她，“姐姐不去看看麽？”

池疏影低頭做自己的事，“不去。”

“為什麽？”

池疏影沒回答，龐丫丫接著說，“疏影姐姐一定有法子。”

“我沒法子。”

龐丫丫卻不信，大漠裏池疏影率領精銳騎兵縱馬而來所向披靡的場面印象太深，而池疏影在她眼裏又總是未蔔先知，所以小姑娘覺得，池疏影生來就是無所不能的。

“姐姐為什麽不管呢？”龐丫丫迷惑不解，喃喃道，“疏影姐姐願意幫他們，就不會死這麽多人了……”

“……”

童言無心，池疏影卻聽出了指責的意味。

她心裏沈甸甸的，頓了片刻，低聲說，“我不能管。管了……我就永遠離不開西北了。”

蘇雋替她在關東朝廷裏開脫，因而目前為止，朝廷對她先前的所作所為都是睜只眼閉只眼，她脫離池氏獨往關東去便不再追究，包括池疏影策劃調換賑災糧草激起民憤這種事情。可若她再不知死活地跳出來公然挑戰朝廷，那怕是連蘇雋都要受她牽連了。

若是如此，她就只能留在西北——割據，或者戰死。

可離不開西北，她就不能去關東找哥哥，她就永遠在不知道是敵是友的人的監控之下，什麽事都無能為力。

這怎麽可以？

“當斷不斷，必受其亂。”

池疏影，一直都是個極其果決又清醒的姑娘。哥哥，哥哥！池疏影一遍又一遍地告訴自己，哥哥最重要，她不能動搖，絕對不能動搖。

龐丫丫更困惑了，“留在西北不好嗎？”

池疏影笑笑，“外頭傷兵怕是不少，你若是不怕血，就去傷兵營幫幫忙，我累了。”

……

城頭的戰事實在慘烈，在火力打壓之下，征西軍的登雲梯終於架上了城頭。

鐵彈攻勢終於停下，第一批征西軍爬上城墻，踩著一地斷肢屍首與守軍展開近身搏殺。

西北軍殺紅了眼，屍首堆了滿地，城墻上本就不寬敞，很快就沒了下腳的地方，踩著屍首一腳深一腳淺，好像在泥潭裏打滾廝殺。

“人在關在，關失人亡！”

不知哪裏傳出一聲大吼，西北軍心一震——

“人在關在，關失人亡！殺！”

增援而來的六師三四五六營整編兩千人齊聲大喊，揮刀沖入了戰局。

西北軍如狼似虎，各個豁出去不要命的打。很快朝廷攻勢被打退，不待城上歡呼，又是嗖嗖嗖一陣風嘯，擡頭，見一顆顆腦袋大的鐵球沖著守軍砸來——

轟！

砰！

……

第二日……

第三日……

第四日……

第五日清早，西北軍人困馬乏，人人都打的灰頭土臉，連莫遜也渾身是傷。

從一師打到十二師，蛇口關守軍裏，除了募兵和娃娃，幾乎找不到一個沒有負傷的兵了……

然而就是這批傷兵殘將，卻大吼出“人在關在，關失人亡”的聲音，將一波又一波的猛烈攻勢打退，輕傷不下火線，叫朝廷大軍也束手無策。

昨日沒有鐵球炸彈，蛇口關一群傷兵殘將得了莫大的鼓舞，想著大約是用完了鐵彈。

——用完就好，沒那些惱人的東西，蛇口關還是天下第一雄關。

果然，次日，征西軍沒有發動進攻。雖沒有發動進攻，城下的軍營卻十分繁忙的樣子，收拾營盤，拔營裝車，這是要撤退才有的動作。

嚴陣以待的蛇口關守軍不約而同地都在揉眼睛，再三詢問身旁的戰友，甚至不少人互往傷口上戳，惹得一片聲痛聲，他們才敢相信眼前的事——

關東，撤軍了。

撤軍了！

齊齊一陣靜默，終於有人出聲驚疑道，“真的……撤了？”

撤了！

歡呼聲一瞬間爆起，撲楞楞驚飛了遠處棲息的飛鳥。

激動的士兵們與同袍抱在一起手舞足蹈，興奮的又哭又笑，又叫又跳，突然聽見一名望遠的小兵喊道——

“將軍看！那裏！”

莫遜瘸著腿過去，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什麽……”

他收住聲音。

東方，清晨的霧嵐稀薄，但距離太遠，隱隱約約的只能望個大概——

霧嵐深處，有整編的隊伍向這邊行來。他們人數眾多，列隊齊整，一行行，一列列，好似流水，蜿蜒蟻行。當頭的已經能看清大旗上的字，遠處的卻還在霧嵐深處，在山坳的那邊，不見盡頭，無窮無盡……

——第五批大軍，也到了。

不是撤軍，而是傷兵殘兵撤退騰出地方，給第五批——十萬青衣軍並二十萬禁軍，讓出駐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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