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兩旁白楊林裏總有三三兩兩的人挎著提籃在林間摸索，龐丫丫見池疏影盯著這些人看，解釋道，“這是在挖野菜呢。三月的柳芽，四月的榆錢，五月槐花，還有香椿、白蒿、茼蒿、芥菜、芨芨草、掃帚苗……”

龐丫丫一口氣說了十幾種野菜名字，一樣樣，如數家珍。

窮苦百姓的智慧是無盡的，為了填飽肚子，這些土裏刨食的人想盡法子發覺身邊每一樣可以充饑果腹的東西，地上的走獸，河裏的魚鱉，成熟或是沒成熟的果子、草根、莖葉、花苞、樹皮……拿出神農嘗百草的勇氣，比起活活餓死，沒什麽是不敢吃的。久而久之，越是飽經饑荒的地方，充饑果腹的食物選擇就越繁多豐盛。

四五歲的孩童也提著小籃子挖野菜，小個子還沒有瘋長的野草高，小孩子眼尖，活潑好動，挖著野菜也打打鬧鬧地跑跳游戲。鬧得很了，被采高處果子樹葉的長兄長姐一頓訓斥，終於老實下來，撅著小屁股吭哧吭哧地刨土挖草了。

“這日子……”池疏影皺眉，“已經過不下去了嗎？”

龐丫丫笑了，“怎麽會？田裏又沒有撂荒，等捱過了夏天，收了麥子，就好過啦！今年雨水好，阿哥阿嫂都說，今年要是個大豐年呢！”

西北人似乎天生有股韌勁，哪怕是大災大難，只要留著一口氣兒，就能用驚人的速度恢覆過來。好似野草，但凡留著條根兒，就是野火燒不盡，春風吹由生。

……

池疏影並不急著趕路，路上走走停停，午間時候日頭正毒，就停在樹蔭涼棚下歇腳。

涼棚是個瓜農搭的，兩張長凳，池疏影和龐丫丫坐在一起，龐二牛就在他倆面前的土地上盤腿席地而坐。

清風徐徐送來清涼，也把另一處歇息的人三言兩語的閑談送進耳朵——

“聽說了沒，項記那位，他們掌櫃二小姐，說是在甘州失足墜崖，死啦！”

啃餅子的池疏影猛然聽見這幾個字，喉頭一噎。

龐丫丫瞪大了眼睛，“那個項小姐？”

說話的人聽見聲音，瞅著龐丫丫笑，“可不是麽，還有哪位項小姐？”

這一行人瞧著像商人，大抵是從甘州來的。項玥和池疏影的官司鬧得沸沸揚揚，四州八縣無人不知。這消息勾起了眾人興趣，連那瓜農也湊來了問，“怎地講？”

商人滔滔不絕地講起來，“我是從那邊回來的，親眼所見！天可憐見，這姑娘也是命苦。就說要去西域做王妃了，哪知遭這等橫禍！……”

龐丫丫半晌沒能合上嘴巴，驚疑地盯著池疏影看。她是見過池疏影在三響寨剿匪時候那殺伐果決的冷酷模樣的，項記小姐這回叫她跌了這麽大的跟頭……龐丫丫一點都不笨，她想，若換做是她，也不會叫那人好過。

小姑娘眼裏藏不住事兒，池疏影一眼就看出了她所想，涼聲說：“和我沒關系。”

龐丫丫臉一紅，慌忙說，“不是，疏影姐姐，我……”

池疏影寬和地笑笑，“不過我大概能猜到是誰下的手。”殺人滅口，幹凈利落，沒有半點憐憫道理可講，“項玥同他們合作本就是與虎謀皮，他們……”

池疏影沈吟片刻，想著怎麽形容那邊人行事手段，“他們做事謹慎、狠絕，絲毫不在乎旁人性命，無用的、礙事的、有隱憂的，統統除掉，滅口是他們最常用的手段。就像……”

就像沐顏，也是這麽死的。但後面這半句，池疏影到底沒有說出口。

龐丫丫聽得不寒而栗，“這……這是什麽人吶……”

“不知道啊。”池疏影蹙眉輕嘆，被這樣一群人盯著的滋味可真不好受。這群影子似的人似乎無處不在、無所不知，而自己卻完全摸不透他們想做什麽，說是敵人，卻是有能無數次置塔斯地的機會卻從未動手；說是朋友，那就更好笑了，給她下過多少絆子？而且似乎，這些人同朝廷、同何記，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

池疏影甚至懷疑過，是不是雲楓把松原冰衛帶來了。傳說松原冰衛刺盡天下事，無孔不入，無所不知。可再一想這也不可能，松原妘氏出了名的擇己，雲楓出仕之時就改換姓氏與松原妘氏一刀兩斷。西北這個火藥桶妘氏躲還來不及，怎麽可能攪和進來折騰？

小姑娘似懂非懂，也皺起眉頭，一副努力思考的模樣。池疏影看著好笑，捏捏她臉蛋兒，笑著問，“你愁什麽？”

“疏影姐姐，”龐丫丫眨眨眼睛，“你是不是早就想到她會被殺啦？”

“嗯。”池疏影大方承認，“猜著一些。他們殺了很多人，很多次，就在我眼前，在我差一點點就能尋到破綻的時候，卻眼睜睜看人死在我眼前，什麽也做不了。”說到這句話，池疏影心頭似乎又什麽念頭一閃而過，凝眸說，“我有時候甚至覺得他們在針對我，貓捉老鼠一樣，給我一星半點的線索，叫我追著東跑西跑，卻在最後鎖死，另我一無所獲……耍我？”

最後一句，純粹是池疏影的氣話了。

龐丫丫被最後一句逗笑了，池疏影挑了下眉稍，“你笑什麽？”

“疏影姐姐像小孩子似的，”龐丫丫捂著嘴笑，“我總還知道，疏影姐姐你們都是要做大事的人，不會像小孩兒一樣鬧著過家家玩兒啊。”

“你這小腦袋呀，”池疏影伸出根手指笑著戳她腦門兒，“怎麽就這麽機靈呢！”

她兩個笑嘻嘻鬧著，那邊路上蹬蹬蹬踏馬聲由遠及近傳來。池疏影笑聲一頓，心頭猛地一緊——

“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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