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臻聽得眉開眼笑，“有你這句準信就好，我還當你這一跑出去，十年八年不打算回來呢。”

池疏影笑言道不會。城外楊柳依依，早有龐二牛兄妹在樹蔭下扇著涼風等她。

龐二牛駕了輛牛拉的板車，平日裏拉糧食貨物的那種。雖然簡陋，卻是九成新的，倒是也幹凈。一場瘟疫，西北耕牛也殺了小半數，這時候能用牛拉車的，算得上是富戶了。不必說，這輛牛車，也是池臻替他們置辦的。至於馬匹，西北重武，尤其從年節前賑災糧草風波後瘋狂擴軍備戰，馬匹緊著騎兵供給，不再是節度使府二小姐的池疏影，是沒有資格用馬的。

“疏影姐姐！”龐丫丫一瞧見池疏影就向她招手，歡快道，“這裏！”

池疏影兄妹倆自然早就瞧見了，池臻笑了一句，“這小姑娘是個機靈的。”

“不單機靈，膽子還大呢。”池疏影想起來公堂上，龐丫丫對上何桃兒口齒伶俐的模樣，不禁失笑。可不是，當年大漠匪窩裏剿匪，青雲暗衛殺的正眼紅，這小姑娘居然敢追著她的馬跑，可不是膽大？膽大，伶俐。

龐二牛替池疏影安頓了行李，操著濃重的口音憨笑著說，“額辦事，大公子放心咧，保準平平安安送二小姐出關哩！”

池臻頷首，“有勞。”

龐二牛一摸腦袋，“客氣咧，客氣咧。”

天色不早，牛車慢行，車軲轆滾過黃土道上凸凹不平的石子，咯噔咯噔的輕響。

池疏影看著城墻下，池臻的身影漸遠，不禁有些愴然。她想到離別前，池臻數次欲言又止的模樣，忽然想到，多年習慣使然，她好像真的從未開口喚池臻一聲哥哥。想起那一日，回廊下……池臻對這個，一定還是介意、失望的吧……

池疏影心裏湧上一陣歉疚，病重的伯父，年邁的祖母，半盲的母親，混賬了半輩子、不靠譜卻撒潑耍賴也大聲說“誰都不能動我閨女”的爹，還有一面說“我只為公正”卻也在堂上跪下說“未盡教養之責，原同擔罪責”的池清，從來為她馬首是瞻的婭卓……還有替她頂罪的尉遲屹，文遙，文萱……對她寄予殷殷厚望的、說出“我們要你做——西北王”的那些、看著她長大、教她騎射武藝、兵法韜略的叔叔伯伯……還有那上千名她一口叫得出名字的青雲暗衛，同袍之澤，都是曾經並肩作戰過的弟兄；還有替她請願的梨山縣千千萬萬父老鄉親……

她這樣一走了之……也不怪祖母，對她那樣失望呢……

可是世間，安得兩全法？

沒有。

“疏影姐姐？”龐丫丫仰著臉問，“你是不是很難過？”

龐丫丫的見識令她不能理解“逐出宗族”對池疏影即意味著節度使府繼承權和對西北控制權的剝奪，她只能明白，是疏影姐姐的長輩嫌棄她做錯了事情，不要她了。

就像是村裏李二狗子踩壞家裏大半畝瓜地，李嬸子氣的拿掃把一路把他打出村口一樣。可還是不太一樣，雖然李二狗子那天沒能回家，在村頭大槐樹下窩了兩天，可過了兩三天，李嬸子氣消了，發覺找不見他，急的團團轉，一大家子帶上鄰居們廢了好大功夫才把李二狗子找回家，寶貝的又不能行。

那疏影姐姐呢？龐丫丫想不大明白，大概因為，大戶人家，和他們規矩不一樣吧……

池疏影看著小姑娘疑惑又關切的表情，心裏一暖，卻也不打算向她解釋太多。摸著她的頭，說，“就要離開西北了，有些舍不得呢。”

龐丫丫眨眨眼睛，“那就不要走了呀！”

“不行呀，姐姐還要去關東，有事情。”

“不能托人去做嗎？”龐丫丫小小年紀，也知道節度使府差人做事也就是一句話的事兒。

池疏影搖頭，“不能。”

龐丫丫沒轍了。想了想，小丫頭轉身摸出個布袋，“杏子，我今兒早上才摘的。”

不開心什麽的……那就吃東西吧，填飽肚子，什麽煩心事兒都沒有了！

池疏影咬了一口，一下子被酸的捂住腮幫子，“好酸。”

這杏子只有核桃大小，皮兒還泛著青色。龐丫丫半個杏子還咬在嘴裏，池疏影笑著去拿，“別吃了，這杏子沒熟呢。”

龐丫丫卻猛地一躲，三兩下把青杏子吞了下肚，才把口袋紮起來放在背後，“不知道疏影姐姐不吃酸呢，那就放一放再吃。”

放一放……池疏影失笑，小孩子就是小孩子，酸杏子放一放……那就是爛酸杏子呀。是不酸了，那是放壞了。

“扔了吧，路上遇見杏樹，我帶你去摘好的。這個沒熟透，不能吃，再放會壞的。”

龐丫丫護著袋子，搖頭，“不用不用，這就很好的。”

“怎麽了？”池疏影疑惑，“你喜歡酸的？”

小姑娘羞赧一笑，嚅嚅地說，“摘不到黃杏子的。現下青黃不接的時候，大家家裏都沒什麽糧食了，只能摘野果子、挖草根樹皮充饑。大點兒的果子都被摘走啦。”

池疏影一楞。

從她一手策劃的賑濟糧草調換風波後，朝廷就徹底斷了對西北的補給。吞下的四十萬石糧草全部充作軍餉，雖然解決了軍隊糧草的難題，對西北百姓而言，卻是雪上加霜。

但西北饑荒再嚴重，也餓不到節度使府的人。池疏影對這次“十年來最嚴峻饑荒”的理解，還只是停留在數月前，從一份份文書奏報裏獲知的數字，二百萬石的缺口上。眼下，卻是實打實的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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