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八章情深意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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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執起池疏影的手,把銅鈕握緊她掌心,“拿著。你在關東既無根基也無親朋,要靠什麽過活?遇上難處,你要怎麽辦?除非你來信給我,否則我不看你消息,可行?”

銅鈕帶著蘇雋的體溫,被暖的熱乎乎的,池疏影鼻子突然一酸。

蘇雋皺眉,“怎麽了?”

“你……”池疏影吸吸鼻子,強詞奪理的說,“假惺惺裝什麽好人!害我被趕出府的,難道不是你?”

蘇雋一默。

“你怪我?”停了片刻,蘇雋問,接著他一哂,自嘲道,“也是,你我是敵非友,無論我怎樣,不能撼動你立場執念分毫。從開始,你我便是敵非友。何況,我起先對你的確不少欺瞞誘哄,後來也從未因你動搖過半分收覆西北的意念,你與我虛以委蛇,也是應該的。你厭我恨我,也是該的。”

蘇雋語氣落寞,池疏影心裏更難受。

“我……”池疏影開口,可她該說什麽?她不怪蘇雋,興風作浪的一直都是她呀。水火不容刀兵相見的兩方,蘇雋是用陽謀令她丟掉池氏的姓氏,而她——是實實在在對蘇雋動過殺念的。

“對不起。”池疏影紅了眼圈,“對不起。”

蘇雋示意池疏影不必再說,換了個語氣問她,“到了關東,你打算去哪兒?”

“……”池疏影低頭,“不知道。”自然是京城,若哥哥是先帝太子,無疑的,憑哥哥的抱負,一定會上京城為自己討一個公道。

蘇雋卻信了她的“不知道”,想了想,說,“江南是山明水秀的好地方,你若能習慣南方潮熱,往南方走一走也好。當然,隨你。只是暫且不要去京城,你……”蘇雋猶豫了下,還是直言,“你現下在朝廷是掛了名的,京城不比別的地方,別給自己招惹麻煩。若去京城,等我回京了再說。”

“你回京?”池疏影想到,蘇雋曾說,采訪處置使任期三年,三年內,西北四州八縣不歸降,蘇雋誓不歸京。換言之,蘇雋歸京之時,就是西北歸降之日?

二人間的氣氛,陡然一冷。

看吧,所以說池疏影和蘇雋就是天生的八字不合,從家世到立場,就沒有一處和得上拍。但凡兩個裏能有一個蠢的,也好糊裏糊塗湊成一對熱鬧歡喜,可偏偏兩個都是精明幹練的人,胸有溝壑指點江山的那種,便是月老也要愁了。

但西北存亡,現在,與池疏影已經沒有什麽幹系了。池疏影想到自己已是被驅逐出府的那個,自嘲地一笑,釋然之餘,好心提醒蘇雋,“不要冒進,不要以為挪開我這個絆腳石,你們就前路無阻了,沒有我壓著,你的處境更兇險。出門多帶護衛,像是這樣偏僻的巷子——”池疏影說著打量了下四周,“還是不要走了。”

不想聽到這樣溫溫柔柔的叮囑,蘇雋心裏一暖,眸光卻一深。

“陛下聖明。”

蘇雋這話來的沒頭沒尾,池疏影卻聽得懂。大概,這位在位十餘年,兢兢業業勵精圖治的的確是個仁慈的帝王,但——

池疏影垂下眼眸,“我是前朝皇室,西北是前朝遺民。”

話不投機半句多,說的就是他倆。

但蘇雋仍未死心,“那現在呢?你……已非池氏女。”

池疏影擡眼,“所以,”她含笑裝糊塗,“我要謝你,叫我卸下了這個包袱。從此一身輕,橋歸橋,路歸路。”

什麽橋?什麽路?蘇雋明白,池疏影一語雙關,說的是她和西北、和節度使府,也是說她與他,沒了家國紛爭,從此天高路遠,兩無牽連。

蘇雋苦笑,“那個人?”

“嗯,”池疏影眉目舒緩,有股恬淡的氣韻,輕聲說,“我要去找他。”

蘇雋皺眉,“可他……這麽多年,他起碼該給你遞個信。疏影,這裏面的事,不簡單。”

“他有他的苦衷,”眉眼精致的姑娘語氣斬釘截鐵,“一定。”

“你對他真是……”不知道池疏影哪裏來的這般自信,蘇雋頓了頓,說不清是嫉妒還是艷羨,“情深意重。”

池疏影低頭,一時無言。

蘇雋深吸一口氣,“好吧,”他終於放棄,淡笑著說,“祝你得償所願,萬事小心,保重。”

這祝願是真情實意的,然而池疏影清楚,她……無以為報。說的是恩怨分明,然而感情這樣的事情,哪裏是能稱斤論兩加加減減算得清楚的?

池疏影斂衽,認認真真福身一拜,“謝蘇公子吉言,疏影,告辭。”

池疏影走的毫不猶豫,她的步子不快,一步步,走的很穩。迤邐的身影融進夕陽的暮色,寂寥幽長的巷子裏,影影綽綽,顯得婉約靜好。

蘇雋盯著她的背影,面容隱在陰影裏,他緊抿著唇,目送池疏影一步步離去。

上一次從這條巷子裏走過的時候,池疏影走在他身前三步遠的地方,手裏捏著根竈糖,面朝著他,蹦蹦跳跳地向後退著走,衣袂蕩漾,女兒家清脆明媚的笑聲灑了一路,比他手裏提的竈糖還甜。俏麗靈秀的模樣,半點兒不像殺伐果決的池二小姐。

他笑她像個沒長大的孩子,誰知道池疏影慣是個順桿兒爬的,一只嫩白的小手從滾毛袖口裏伸出來攤開,笑眼彎彎地歪頭說,“拜年拜年,蘇大人拿來壓歲錢”!“大人”二字,她咬得分外重,調戲的意味十足。

青色墻磚裏似乎鐫印了妙齡姑娘玲玲笑語,可一晃眼,籠上墻頭的是暮春黃昏裏餘暉赤金,而非當日,薄薄一層金瑩瑩的初初曬化了冬雪的暖陽。

蘇雋目送池疏影的背影窈窕遠去,掩在袖裏的拳頭握了又握,默聲說——

“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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