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風有股徹骨的冷意，刮在臉上，凍僵了神情。

池疏影看著池臻，一時沒有言語。

池臻覺得喉嚨裏發苦，“你恨這裏，恨府中每個人……是嗎？妹妹？”

“沒有，”池疏影的回答很平靜，也很簡單。似乎覺得太過簡單，她又重覆了一遍，“我不恨你們，也不會無聊到報覆節度使府，沒必要。”

寒風穿過回廊，吹進肺腑，冷澀的叫人窒息。池臻顯然並不滿意這個似是而非的回答，又問，“他是誰？”

“哥你一定要問這麽明白嗎？”

“嗯。”

“江氏後人。”

池疏影答得爽快，池臻臉上震驚的神色不出池疏影所料，她嘆息，“所以，哥，無論有沒有祖父遺命前朝血脈，江氏將門慘案一日不昭雪，我一日不會臣服那個皇帝，我必將聯合西北一切力量——無論是夢想覆辟前朝封王拜相的西北軍舊部，還是不願降服朝廷的軍民百姓，與朝廷抗爭到底。”

“不可！”大冬天，池臻被驚起一身冷汗，“妹妹，江氏一案不可能翻案，他……”池臻想講其中利害，卻隨即想到執掌青雲暗衛的池疏影知曉的只多不少，諸多勸告，最終出口只有四字，“你會送命。”

“我明白，”池疏影比誰都清楚，“可他是我的一切。沒有他，就沒有我。”

這話像刀子，生生剜在池臻心上。

“疏影，哥哥知道你在大漠吃了很多苦，他對你很重要，但……”池臻心痛道，“你不該這麽想，我們……”

“你們什麽？”

池疏影涼涼的眼神叫池臻說不出下面的話，只聽池疏影清清淡淡的聲音平靜地敘述，“其實人聰明了也不是好事，記事太早，忘不掉不該記得的東西。當年如何被祖母驅逐出府的，我一輩子也忘不掉。伯父怎麽被祖母一聲訓斥喝退便不敢再為你我說情出頭的，我也忘不掉。堂姐這七年如何待我你看在眼裏，又在連氏教唆下搖擺不定，甚至對我動過殺心。爹娘就更不必說了，爹招惹一身風流債不提，和那個姓葉的恩恩愛愛，釀成大錯害的咱們一家被逐出府，可管過一眼你我死活？至於娘親，”池疏影苦笑了下，“我之於她，就是投錯胎的多餘的那個。”

池臻語塞，半晌道，“妹妹，還有我……”

池臻話沒說完，池疏影突然一笑。嫣然一笑，若海棠初綻，凜冬裏能聽見冰雪消融的聲音——

“哥你確定，你喜歡有一個一胎雙生的妹妹嗎？”

池臻被問的一楞，下意識地反問，“怎麽不喜歡？”

“不，哥，你喜歡的不是一個和你一樣年紀的雙生妹妹，”池疏影輕笑著糾正，“你喜歡的，是一個聰穎可人令你驕傲的妹妹。所以你也要感謝他，沒有他無數次舍命護我，沒有他教我認字學識，沒有他不厭其煩地告訴我應該成為一個怎樣的人——即便我命大不死，你今日所見的，也是一個被大漠風沙殘蝕的粗鄙婦人，她也許奸狡，也許鄙俗，也許兇殘，也許呆傻，也許滿身惡臭形容難堪，甚至會大著肚子懷裏還抱著個被馬匪們強迫生下的父不詳的嬰孩……哥你告訴我，你還會寵我疼我，還會這麽親昵地叫我一聲妹妹？不，你們或許會心疼我同情我，但我與節度使府的門庭格格不入，我最終會成為整個節度使府與四州刺史府的恥辱——也是你的恥辱。”

池臻一顫，下意識地想否認，卻見池疏影笑著搖頭，“你並不喜歡一個和你同年的雙生妹妹，她會分去長輩的關註，分去姐姐的偏愛。而她又不懂事，總惹麻煩，你討厭她。其實四歲前的事情我沒忘，我記性很好，在這座府裏、這個院子裏的事情都記得，只是有些事，我不願意提，沒有必要，說出來，徒傷感情惹不快而已。”

池疏影說這話的時候，眼睛並沒有看池臻。她的目光落在回廊轉角處，那裏有一座廢棄的柴房。池疏影眼睛裏似籠上了層煙雨，隔了重重光陰。池臻不解地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疑惑了半晌，突然面色一白——

“想起來了？”池疏影微笑，“其實我並不在意，小孩子而已。”

那是四歲，也是這樣冷的一個冬天。池清牽著又被池臻欺負哭了的小疏影去找池臻“講道理”，卻是這一次，調皮的池臻討厭極了池疏影“告狀”，第二天哄著池疏影躲開婆子丫鬟騙進這間柴房後鎖了房門……這裏本就是府裏偏僻的地方，任誰也想不到府裏的二小姐會被鎖在這裏，節度使府上下找了一天一夜不見池疏影蹤影，差點發公文通告四州八縣尋人。等扛不過的池臻帶著人打開柴房的時候，池疏影已是又冷又餓，被凍昏了過去。

“我……”池臻嘴片艱難地動了幾下，目光掙紮閃爍，裏面有數不清的懊悔之意——

“對不起……小時候不懂事，我……”

“沒關系，”池疏影淺笑，輕悠悠說起往事，“他教導我，做人不該沈陷在仇恨和怨懟裏，那樣只會讓自己面目可憎。與傷害過自己的人計較執著不休，只會一遍遍把傷害重新體驗，把自己害的更深。即便是我心裏憤懣難平啊，那也不必親自動手，統統交給他就好。他還說一個明智的人應該永遠清醒地知道自己處在什麽境地，知道自己當前要什麽，以後要什麽；當前要做什麽，以後要怎麽做。所以我很清楚，我現在要一個屬於我的西北，等他，或者以他的名義——向朝廷宣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