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十八，正是天寒地凍的時節。

桐州城外百裏，山巒環抱之中有一片獵場，九數寒冬，草木枯槁，紅鬃汗血馬揚蹄飛躍，馬背上的姑娘屏氣凝神，彎弓搭箭——

嗖！

嗖嗖！

三珠齊發，當當當三聲，正中靶心！

“十發十中！”小童跑馬溜了一圈，高聲報道。

池疏影回望一眼十副箭靶上整齊宛若一條直線的白色箭羽，收了弓，朗聲笑道——

“尉遲老將軍，承讓。”

尉遲述是尉遲屹的祖父，年逾花甲的老人雙鬢花白，撫掌讚道，“二小姐不愧將門虎女，巾幗不讓須眉，不減老大人當年風采威儀。”

這話引得不少老將軍附和，池疏影聽了輕笑了下，跳下馬背，向著眾位老人們走過去，“疏影年輕，卻不敢忘節度使府立軍之本。”她攙上尉遲老將軍胳膊，言笑晏晏，“大冷天兒的，我可不敢把尉遲爺爺凍壞了，不如且去茶寮裏吃杯熱茶？”

這裏七八位老人皆乃昔日鎮西北軍、青雲衛的老將軍，上了年紀，賦閑在家，卻總念著馳騁疆場的暢快，因而時常聚在此處獵場，過幾把縱馬飛馳的癮。

茶寮搭在避風的山坳裏，圓木柱子搭起來的亭子，古拙樸素，四面透風，縱是建在背風處，這冬日裏也凍人。

文萱送上火狐皮毛的披風便退開，池疏影自己系了帶子，送尉遲述諸位老將軍上座，斂裙跪坐在軟墊上，自取了紅泥爐上溫著的滾水煎茶。

素手銀銚，青葉浮沈，熱氣蒸騰裏，池疏影聽著泠泠水聲，輕聲說，“諸位老將軍可曾聽聞，伯父已上奏朝廷請調二百萬石糧草賑災？”

女子輕柔的音色和著沸水撞入玉壺的聲音分外好聽，池疏影又道，“昨日伯父在府中設宴，以家宴之禮款待宣恩使雲大人，祖母稱病未至。”

放下銀銚子，池疏影將茶水分入杯盞——

“大姐與雲大人婚事幾已落定，伯父大開蛇口關、四州八縣歸附朝廷——亦幾已落定。”

茶盞推至尉遲述面前，池疏影語畢，袖手端坐不言。

自有小童上前，將一杯杯茶水送上諸位老將軍面前的案幾。茶湯清亮，晃漾如碧波，熱氣氤氳——這茶，真燙。

尉遲述端起杯子打量，目光如炬炯炯，“二小姐這一杯茶，可不容易喝吶。”

池疏影聽了輕笑，“尉遲老將軍說笑，諸位將軍皆乃愛茶之人，區區一杯熱茶，如何難喝？”

“砰。”

一聲輕響，尉遲述五指呈爪按住杯口，將欲杯緩緩推至案中——

“老夫是粗人，二小姐不妨說明白些。”

粗人？這話池疏影是不信的，這一批曾得祖父重用的老將軍們，或多或少都與前朝皇室或是世家貴族有些關系，不敢說都是儒將，卻也都是讀書習武長大的。但池疏影也不介意把話說明白——

“我要繼承鎮西北軍，我要做下一任鎮西北軍節度使。”

三兩滴滾茶自尉遲述指縫間溢出，池疏影目光從每一位老將軍臉上掃過，果不其然，人人聞言變色。

“諸位將軍何必如此震驚？”池疏影慢聲道，“大姐一心歸順朝廷，早已忘了我池氏身負前朝皇室血統、承襲光覆前朝大任，忘了先祖遺命、西北榮光。既已忘祖，又怎可為嗣？鎮西北軍節度使之位——能者競之。”

邱將軍是前任鎮西北軍左前鋒，是這一幹老將軍中最年輕的一位，四十出頭。與敬州審刑司的那一位邱大人有七分像，他們是親兄弟。

“池二小姐言下之意——”他一手扶膝，一手握住杯子，問道，“難道二小姐不忘前朝？”

“論血緣，疏影該喚您一聲表舅才是。”池疏影頷首，不怕一言挑破遮掩二十多年的隱秘，“同為前朝後裔，疏影自不忘祖父遺志，表舅也不該忘了，當年您京都軒家遭當今構陷，倉皇西逃，改名換姓，是何等狼狽吧？”

池疏影正色，“關東富庶，不敢言攻陷京城光覆前朝，然，自太祖駕崩，朝廷無道，迫害前朝遺民。祖父能接納庇護前朝後人遺臣，雄踞西北抗衡關東，我池疏影便血戰到底，不墜鎮西北軍軍魂。”

“池丫頭，那你說說，何為西北軍魂？”

“尉遲爺爺，疏影只知道，昔時太祖置四州刺史，以敬州於氏、原州雲氏二刺史掣肘桐州，欲使西北自亂而漁利。然祖父謀識超群，三州歸心，遂西北四州八縣一統，篳路藍縷，是有今日之西北。鎮西北軍之軍魂，亦乃西北之魂——精誠協力，披荊斬棘。困中求生，險中求勝。”

“哈哈哈哈，好個困中求生，險中求勝！丫頭，你要明白，你這是同節度使大人作對，和朝廷和皇帝作對。一旦關東大軍兵臨城下，你可有破釜沈舟的骨氣？”

“諸位老將軍，又何以在寒冬臘月聚在這荒山野嶺的獵場裏廖以解憂呢？”池疏影反問，“今日疏影入獵場，瞞不過伯父與朝廷的眼線。我既已來，豈不已是破釜沈舟？”

“你有幾成勝算？”

“一成也無。”

“一成也無？”尉遲述目光一厲，拍案怒道，“既無勝算，你戲耍老夫不成！”

“尉遲爺爺，”池疏影笑盈盈，泰然自若，“百年前犬狄南下，江北全境淪陷，屍山血海，隆德大長公主率老弱殘兵死守蛇口關，也無勝算；後大寧建國，四方聯軍驅逐犬狄，楚氏康文帝、林氏元武女帝二位太祖聯姻欲滅西北前朝血脈，曾祖母杭慧公主夾縫求生，亦無勝算；遂至祖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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