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刻，經歷了大難不死的輕快和唏噓，足以消弭掉許多矛盾和分歧，說說笑笑的融洽，令來往百姓不時側目，也投來友好的眼光。

池疏影左手邊是蘇雋，右身前是池清，右身後是池臻。尉遲屹牽了她的馬，池清說起了朝廷嘉封的傳旨太監大概這幾日也快到了的消息。

蘇雋突然想起什麽似得一拍腦袋，“幾個太監？”

池清不明所以，“這個不清楚。”

蘇雋聽了頓時捶頭向池疏影求救——

“疏影，容我去你節度使府裏躲兩天！你可不能見死不救！”

池疏影更被他搞得糊裏糊塗如墜雲霧，“你怎麽了？”

“嘉封是給你們的，不是給我的啊！”蘇雋憤懣道，“秋後算賬，你就看著吧，少不了一大卷聖旨訓斥我抗旨不遵的……”他幾乎能預見到他包括皇帝姐夫在內的諸位姐姐姐夫會如何收拾他，他一件件向池疏影細數道來——

“……還有我七歲爬上金鑾殿頂扔琉璃瓦玩兒，險些砸中一位下朝的老大人。後來被罰打十下手板，抄了幾十本書——不是因為我爬了金鑾殿有辱皇威，也不是因為我險些傷了人，是怕我摔下來！怕我摔下來！”蘇雋強調了兩遍，他永遠忘不了那個滿臉寫著“宮規大於天”的掌刑太監聽了皇帝姐夫口諭時候那一臉雷劈的表情，那一邊打他手板，一邊問“還敢不敢爬高上低”的牙疼表情。

“總之甭管最後結果如何，害他們擔憂就是天大的錯事，不把我收拾的哭爹喊娘不罷休。池二小姐，你可不能不管我！”

池疏影笑得前仰後合，連池清也憋不住笑意，拉著雲楓快步上了馬車。

“哈哈，你……你自求多福。”池疏影幸災樂禍，她覺得她在西北也一樣能看到蘇雋在京城雞飛狗跳的生活了。

“哼。”蘇雋挑眉，陰涔涔提醒池疏影，“別忘了，執意涉險入梨山縣可是你提的主意，我看……池老夫人大概，也不會輕饒了你吧？”

呃……

池疏影麻溜道，“我幫你！”

“嘿嘿，”蘇雋和她擊掌，“成交！”

“疏影，快上車回府了。”池清探出頭喊她，“父親備了家宴，要給你們接風呢。”

池清笑意溫柔，長發垂下，白衣勝雪，美好的似乎要融進冬日暖暖的日光裏一樣。

池疏影笑的肚子還隱隱發疼，眼睛裏開懷的笑意還沒有散去，然而向著池清邁出的腳步卻突然一滯——

大難不死……她到底大難不死啊……

她仰頭，明媚的日光照耀著桐州城門，這一座古老雄偉的城池靜默地佇立著，守護者桐州城百萬百姓，無喜無憂……

她忽然覺得腳下的步子分外沈重，像一條奔騰的河，一岸是生，一岸是死；一岸是一生順遂喜樂無憂，一岸卻是眾叛親離荊棘叢生……她卻在河中，逆流掙紮，獨撐蓮舟……

——

“他回來，我就嫁他；他不在，我就找他；他若真的早已死去，我就是他的未亡人。”

——他的帳，她去討；他的仇，她來報。

……

池疏影仰頭，微微地，勾起唇角，笑了。

大概是哥哥把所有的好運氣都給了她，要不然，為什麽哥哥那麽好的人要受盡苦難呢？為什麽每一次大難不死的，都是她呢？

池疏影擡手拭去眼角笑出來的一滴晶瑩的淚花，拂過耳畔發絲，輕輕挽起裙角，笑意輕柔，“姐姐，我來了。”

節度使府裏張燈結彩，為池臻兄妹和尉遲屹的平安歸來接風，蘇雋、雲楓與何桃兒也被邀請了過府，倒是賓主盡歡，幾個年輕人熱鬧到了半夜才罷休。

池言把池清與池疏影姐妹兩個叫到了書房，寒暄幾句後，唏噓道，“清兒母親走的早，我並沒有盡到一個父親的責任，對你們姐妹兩個多有疏忽，好在你們都是心裏明白的好孩子。經此一事，你們是可以獨當一面的大人了，我也就放心了。”

池清動容，紅著眼睛喚了一聲父親，池言擺擺手，繼續語重心長道，“一轉眼你們都是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今日我叫你們來是想告訴你們，婚姻是大事，不可兒戲。你們姐妹兩個的婚事，還是要看你們自己的意思。”

顯然池言很清楚池清與雲楓、池疏影與蘇雋的事情，他說，“西北不需要拿你們的婚事做籌碼，也不會犧牲你們的婚姻，所以你們不需要多慮多想。兩位朝廷天使的確是少年俊傑，我也看好他們。你們若情投意合，自然是好事，我不會反對，你們祖母那裏有我去說；但你們姐妹若不中意，也不必委屈自己，咱們節度使府的門第，不論他是朝廷還是松原妘氏，都不懼他們。”

池清聽了紅著臉微微的低頭，聲音不覺染了幾分羞澀，“爹爹，女兒……”她輕聲道，“夏青學識淵博，與女兒相談甚歡……”

池言點了點頭，不再對池清多交代什麽。他對池清還是放心的，池清與雲楓的交往雖有幾分情愫在，卻一向恪守發乎情、止乎禮的分寸，他擔心的是池疏影——

“疏影，你呢？”

“我？”池疏影一楞，隨即彎了眼睛笑，“伯父您問我和蘇雋呀？挺好的呀。”

“我聽說，在梨山縣……”池言頓了頓，沒有說下去，緊皺著眉頭道，“疏影，你在伯父心裏和清兒是一樣的。”

池言說了這一句就想起什麽笑了，“說來，你的名字還是我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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