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清話音未落，外面的官吏進來，行禮說，“大小姐，宣恩使雲大人來了。”

池清一訝，雲楓卻已進來，“真巧，想不到大小姐也在。”

“夏青這是……”

“我來送幾本醫書。”雲楓手上拿著幾本醫書，抽出來講針灸的一本送給這屋子裏的大夫，說，“這是我從松原出來時候帶的書，才叫京裏送來，但願能派上些用途。”

松原妘氏仁心閣醫術的高超精妙無人不知，幾位大夫如獲至寶，連聲道謝。

“應該的。”雲楓並不居功，氣度謙和，溫潤如玉，“我並不懂醫，有勞諸位先生了。”

出了屋子，雲楓又把剩下的幾本交給醫官，請他送到另幾間屋裏去。

池清和他走在一起，輕笑著道謝，“大半夜的，還辛苦你跑這一趟。”

雲楓照顧著池清的步伐慢慢地走，“早一些送來，興許能早一些派上用場。這一場瘟疫這般嚴重，著實叫人憂心。”

“是啊。”池清愁眉不展，算上梨山縣，整個西北感染的人數，已超過六十萬了——這已超過大半個甘州的總人口數量。“還有疏影……”池清憂心忡忡，“本就擔心她大病初愈，不讓她去敬州。可她去了敬州不算，還把自己關進梨山縣……可叫人怎麽放心的下。”

她這些日子總是做惡夢，有時候夢見疏影的死訊傳回來；有時候夢見梨山縣城門打開，腐屍堆積，惡臭盈天，二十多萬人無一生還；還有時候夢見死去的母親抱著弟弟，疏影變回了那個四歲的小娃娃，和母親一起向她招手……

她時常半夜驚醒，便越發難以入睡了。

“大小姐心緒太重了。”雲楓安慰她說，“且往好處想一想。關東運來的物資藥草直接運往梨山縣，只要蘇大人開口，朝廷沒有不答應的。梨山縣是四州八縣裏目前最不缺藥材石灰的地方，疫情也控制的最好，是一件好事。”

這是唯一能叫池家人安心一點的地方。一把大火雖燒掉了大半個梨山縣城，然而火是最先在疫坊燒起來的，死於大火中的六萬人中，有五萬多都是患病之人，而感染十萬裏，又有一部分人已經自愈。不是後來傳回來的這些消息略叫池老夫人放下了些心，池清覺得她們祖母當時就要敲著拐杖傳在甘州的尉遲屹立即趕去梨山縣綁池疏影回桐州了。

“無論如何，”池清很感動地說，“謝謝你。”

這一次西北瘟疫，朝廷的人出了極大的力氣。妘氏的醫隊、朝廷的物資、還有何記不遺餘力地協助節度使府，她都記在心裏。

雲楓楞了下，隨即笑了，“清兒太客氣了，我不過替西北向朝廷和松原傳了信。松原只要不涉政事，這種災難，都會出手相助的。倒是應該謝謝逸風，”他提到了蘇雋，“沒有他親自涉險，只怕等朝廷一層層奏報核批，還要再拖一些時日。”

想到陪池疏影入城的蘇雋，池清輕嘆，“是啊，的確，要多謝他……”

梨山縣在池疏影與蘇雋的治理下迅速恢覆了秩序，瘟疫也得以控制，度過了最混亂的前六天之後，池疏影終於有功夫松一口氣。

這口氣一松，她就昏睡了一天兩夜。把蘇雋和文遙都嚇的三魂掉了兩魄。再三向大夫確定她只是累的睡著了以後，蘇雋黑著臉出門處理事情，直到走出院子，還覺得自己的小腿都在隱隱打顫。

池疏影醒來聽房東大姐說了這事，大姐把蘇雋那會兒的模樣講的繪聲繪色，池疏影笑的前仰後合。

“對不起對不起，”看見蘇雋臉色越來越黑，池疏影知道再笑下去這少爺一準兒要惱羞成怒，趕緊憋住笑意，“讓你擔心啦。”

蘇雋“哼”了一聲，“手腕拿出來，我替你切一切脈。”

自從入城後，蘇雋早晚要給池疏影摸兩次脈搏，這大抵是皇帝都求之不得的待遇。

池疏影覺得，大概沒人比蘇雋更了解她的身子情況了。

雖不情願，池疏影還是很聽話地伸出手腕，“沒什麽不舒服的地方。”她說，“原州不是來信，說妘氏已經尋到病因了麽，只要註意飲食清潔，皮膚不要有傷口接觸病患，就不會感染。”

“那也不可大意。”

“你這個緊張的樣子，沒病也要被自個兒嚇出病來。”

——他緊張？他緊張為的誰啊？

蘇小公子三根指頭搭上池疏影手腕，“別說話！”

“……哦。”

池疏影不懟人、不紮刺兒的時候簡直判若兩人，軟萌的像個面團，讓人忍不住的想把她寵在手心裏捏來捏去。

這時候已經是晚上了，剛剛入夜，這幾天算不得特別忙碌，有蘇雋和文遙幫襯，池疏影每日倒是都能睡個安穩的好覺。因而這個時辰，她並不困。

池疏影便想再去疫坊看一看，被蘇雋攔住，“大晚上的，你不睡覺折騰什麽？”

“我睡不著啊！”

“那就在屋子裏歇著，文遙呢？怎不見她？”

“她還沒有回來。”池疏影說，“不想在屋子裏呆著，悶的難受。”

她本來就極厭惡火油的味道，又在火場裏奔忙多日，只覺得肺都要炸了。屋子裏點著油燈，同樣氣味難聞，但這時候她不好挑三揀四地找蠟燭，就沒有多添麻煩。

蘇雋聽了就說，“那你多穿件衣服，咱們去房頂上透透氣。”

池疏影聽了驚訝，“房頂？”

蘇雋看她表情也驚訝，“你不會……沒上過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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