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疏影抿了幾口，就把碗遞給蘇雋。蘇雋看了下幾乎滿著的水碗，嚷道，“咱倆誰跟誰，你還嫌棄我啊！”

“……”

去他丫的誰跟誰，欺負她這會兒說不出話啊！池疏影忿忿地灌了小半碗，才把白瓷碗塞進蘇雋手裏，愛喝不喝！

甘州，玉泉旗。

柴爾鹽湖北岸有五十多戶牧民，有蔚藍的天空，潔白的鹽灘，與蔥蘢的草地。

將糧草發放到最後一戶牧民手中，何桃兒出了氈帳，漫步到柴爾鹽湖湖畔。

“尉遲將軍倒是好閑情逸致。”何桃兒提裙款款走來，讚嘆道，“這兒的風景真美。”

澄澈的鹽湖倒映著蔚藍的天空，顏色好似迷人的藍寶石。

尉遲屹背著手轉過身，如果可以，他的眉頭該是緊皺的，“難道不是何姑娘約我至此？”

這幾日何桃兒分發糧草，正與他巡查疫情同路。免不了的接觸，尉遲屹發現，果然何桃兒年紀輕輕就做了何記名副其實的少東家是有道理的。她總是能何人恰到好處地親近，好像是自來熟，卻也不會熟的失了應有的陌生人間的禮數。他對何桃兒印象不差，這次瘟疫，何記全力配合節度使府調度，捐糧捐物，下了大力氣。

“哦，我忘了。”這說借口也不算借口的說辭可真是沒有一點誠意。

尉遲屹不會計較這些，開門見山地問，“你找我何事？”

“和你說一件事呀。”

“什麽事？”

“何記接到回信，西域有四國同意低價向西北出售食物與藥草，我要出關談幾單大生意。”

食物和藥草，是西北眼下最緊缺的東西。盡管提出這個的是何記，尉遲屹還是拱手，“何少東家大義，尉遲屹代西北百姓謝過。”

“那究竟是你謝我，還是西北百姓謝我？若是你尉遲將軍謝我，拉上西北百姓作甚？若要西北百姓謝我，又為何要你道謝？”

“……”尉遲屹被她問的嘴拙，只得再道，“尉遲屹謝過何少東家。”

“哦，是你要謝我啊。”何桃兒眼睛含笑地看著他英俊挺拔的身姿，卻微嘟起嘴流露出不滿，“尉遲大人，可你這謝的，動動嘴皮子的事兒，也太沒誠意了吧？”

“少東家要如何？”

“你就不關心下，我一個姑娘家要橫穿大漠，會不會遇上什麽危險？”

尉遲屹覺得何桃兒有時候挺磨人的，比小時候拉著他喋喋不休地說池清壞話的疏影更磨人。但他還是照著何桃兒的話問了，順帶說了句一路平安。

何桃兒很滿足地笑了，說，“沒什麽危險的，我娘在大漠呀。”

“……”

胡四娘在大漠，尉遲屹當然知道，是池疏影傳來的消息——所以何桃兒，這般磨著他自問自答有意思？

何桃兒看著尉遲屹有些不耐的眼神，忽然的，好像心裏一疼，像是被挖空了一塊。果然，他並不在意啊……

——

“你爹娘呢？”

“我爹娘走丟了，我要去找他們！”

“哈？好吧，就算你爹娘走丟了，你要去哪兒找？”

“去大漠！”

……

那一個像陽光一樣明媚的少年，她記得每一個細節，每一句話，可他並不記得，或者說即便是有些印象，也與她何桃兒無關……

何桃兒眼角濕了下，她趕緊擡手抿去，重新換上笑意，說，“不和你開玩笑了，找你的確有正事。”

“你看——”何桃兒示意他往天上看，藍天白雲下，天上有蒼鷹盤旋。

“什麽？”

話落尉遲屹便覺察出了不對——這鷹，太多了！

一只，兩只，三只……足有十多只蒼鷹在天空盤旋，更有越來越多的鷹從四面八方飛來。一聲聲鷹唳長嘯，雄霸九霄，這幾乎是一場天空王者的盛宴！

尉遲屹一驚，“這是……”

“這裏有三種鷹。”何桃兒驕傲地望著天空，向尉遲屹解釋，“一種原產自松原，體型最大，速度最快，性情最兇，適合長距離送信，甚至可以傳遞一些小物件；一種來自大漠，耐力最強，可三日不吃不喝不休，最適合傳遞長途急信；最後一種產自西北，體型小，最敏捷聰明，四州八縣之內送信，從未出過差錯，適合短途密信。”

“從桐州到敬州，驛馬最快尚要三日，而我們馴化的信鷹——只需要三個時辰。從西北最西南處的玉泉旗到最東北處的梨山縣，驛馬翻山越嶺需要七天，而信鷹——最快只用一日來回。”

何桃兒看著尉遲屹，摸出一支骨哨吹出一聲短促的輕鳴，百餘只雄鷹聞聲頓時齊齊長嘯——

“咿——”

下一刻地皮震顫，只聽駿馬奔騰如驚雷滾滾，百餘名訓鷹人策馬而來——

又是一陣哨聲連連，百餘只蒼鷹在天空盤旋的突然振翅，一只只撲棱棱地俯沖而下，一時間叫人看的眼花繚亂。

這副叫人震撼的場景只是眨眼間的功夫，雄鷹便一只只停上各自訓鷹人的手臂——

“西北瘟疫當前，四州八縣消息不暢，著實誤事。”何桃兒對尉遲屹頷首，“何記願獻出全部信鷹一百零八只，供四州八縣傳信通訊之用。”

鷹擊長空，翺翔過四州八縣的崇山峻嶺，飛躍過草原、戈壁、河流與丘陵，將一條條要緊的傳遞向每一座城池。這是一張龐大的通訊網絡，遍及西北大地，有何記商號在的地方，就有信鷹的掠影。

——何記三代人，五十餘年構建起的通訊系統，這一天裏，以無可比擬的完美和強勢，毫無保留地展露在世人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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