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亮丫鬟驚呼，“他要做什麽！”

只見崔尹張開雙臂，似以羈鳥歸林的姿態，向著烈焰沖去——

火幕之後是城門！

是——池疏影!

文遙文萱頓時神色一凝，紛紛從身旁的弓箭手奪過弓箭——

嗖！

嗖！——

兩道流矢劃破夜色，沒入火墻，直朝火幕裏的人影射去——

……

火幕的另一頭，池疏影她把目光投向城內四起的黑煙——

“現在當務之急，撲滅城中大火，救治燒傷百姓，焚燒、掩埋城內死者屍體……”

百姓們突然爆出一聲聲尖叫，有人喊，“二小姐蘇大人快躲開——”

池疏影沒來得及回頭，蘇雋就攬著她閃到一旁。有一道人影尖吼著從火墻裏沖出，渾身燒成了火人——

他淒厲地尖叫，周身燃著熊熊的火焰，背後插著兩支羽箭，衣衫盡燒成灰燼。只沖出五六步，便噗通跪倒在地，燒的變形了的發冠咕嚕嚕滾到池疏影腳邊，火苗弱弱地跳了三兩下，漸漸地熄滅了。

發冠已成一塊黑炭，冒著熱煙，看不出原本的形狀。上嵌著一小塊熔化了的素金——這是本朝七品官吏的冠飾。

池疏影看著早已斷氣的人，他五體投地地趴著，橘紅的火苗還在他身上跳躍——

“是崔尹。”

蘇雋伸手覆上池疏影眼皮，“別看了。”

“嗯……”

池疏影沒有多向百姓們解釋這一具面目全非的焦屍是什麽來歷，在每日動輒成千上萬病死的梨山縣，一具焦屍已不能引起百姓更多的關註。

一隊隊百姓被分派到城內各處救火撲火——城內儲水在大火初起時便消耗殆盡，新打出的井水是杯水車薪，這時候唯一的滅火辦法，就是在著火的建築周圍迅速清除空地，由著大火燃燒。燒完了，也就滅了。

一架架吊輪吊籃被運上城頭，池疏影下令全面封城，梨山縣唯一的城門將會在火滅之後被工匠徹底封死，城內一切物資所需，都將這樣，由人力一樣樣吊上城墻，轉運進城中。

一名名傷患自火海裏被擡出背出，東西南北清出共八間醫館善堂，一半安置尚未染病的燒燙傷的百姓，一半隔離重疫傷患。

一具具死屍被擡往東南和西北有兩處火場，全城所有死屍，不論認領與否，全部焚燒。

……

這一場大火整整燒了兩天三夜，燒掉了大半個梨山縣城。梨山縣終日在紅耀耀的大火與黑朧朧的煙灰的籠罩下，晝夜也不分——這是無日無夜，也不眠不休的三天。

池疏影在城西，蘇雋在城東。

臨近黎明，東城的大火徹底撲滅，蘇雋看了傷員，又將所有火場走過一遍，確定不會再燃，交代下去幾件善後的事情，就去了西城。

城西的火也接近了尾聲，池疏影在一片廢墟灰燼的民居裏穿梭，不時翻檢地上猶冒著熱氣的焦炭。

“倒是這些沒燃盡的焦炭還能撿出來燒水，一應入口的飲食務必滾熟，炊具碗筷、常接觸的東西也要在滾水裏燙幾遍……”

她嗓子啞的近乎失聲，吐字極其費力。這兩日穿梭在火場裏，咳出的痰裏都是黑乎乎的煙灰。

蘇雋趕緊過來替她把下面的話交代完——他嗓子雖然也啞，但起碼比起池疏影，他說話，別人還能聽得懂、聽得見。

“別說話了，你歇一歇嗓子。”池疏影咳得蘇雋心疼，輕拍著她後背，“我替你說。”

池疏影接了他遞來的手帕，目光懷疑——

你也要知道我想說什麽！

“我怎麽不知道你想說什麽？”蘇雋輕笑，“你一個眼神我就能明白你的意思，不信就試試？”

池疏影翻了個白眼，眼神瞟向跑過來的兩個年輕人——

你猜呀，我要說什麽？

蘇雋笑笑，問了下二人身份。梨山縣原本的縣衙官吏非逃即死，蘇雋知道了這兩人是新選出來的縣丞，就說，“趕緊清點火災情況，統計死傷人數，以及目前城中生還百姓人數、患病百姓人；統計城中存糧、存水、存藥情況……”

他一連吩咐了十來件要緊的事情，兩個縣丞忙著拿筆記錄。蘇雋說完了看向池疏影，“怎麽樣？”

池疏影想了幾遍，的確沒什麽疏漏的了，也件件都是要緊的事情，略有些不甘心地點頭，算你猜對了。

蘇雋很開心地笑了，池疏影發現，他還是個特別會苦中作樂的人。

一位老婆婆端著兩大碗水顫巍巍走過來，“姑娘來喝口水吧，看你忙活一夜也來不及潤潤嗓子……這水是新打的井水滾了三遍，幹凈，喝吧。”

老婆婆面容親切慈祥，池疏影和蘇雋是能做她孫子孫女的年紀。蘇雋替池疏影接了一碗水，笑道，“謝謝阿婆。”

清水是現下梨山縣城裏最緊缺的東西，為了滅火，城裏幾十口井這會兒都已打不出水來，還有數十口井被掩埋在廢墟裏，只能靠寥寥著數口深井和城墻上吊上來的水勉強吃用，還要分出大部分來燙器具防疫。

蘇雋用手試了白瓷碗溫度，遞到池疏影嘴邊，“不燙了。”

池疏影被他鬧得臉紅，好在這會兒滿臉黑灰，也看不出來。

老婆婆笑呵呵看他倆別扭，“蘇小大人，這一碗是你的。”

這幾日，梨山縣的百姓都叫蘇雋小大人，因為蘇雋著實年輕，十七八歲的年紀，說出去是正三品使臣，誰也不敢信。

“謝了。”蘇雋笑瞇瞇的，卻沒接，“我倆喝這一碗就成，大娘您喝。”

他方才走來的時候見街口排著長長的隊伍，走過去才見隊伍前頭支著幾口大鍋煮水。六個夥夫在竈前忙的汗流浹背，也舍不得多喝一口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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