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姓情緒漸漸平穩下來，求生的意志重新被點燃，秩序井然——這種情況下，這真的是一件很神奇的事情。

池疏影從人群裏走出來，一轉身，卻突然被蘇雋緊緊抱住——

“你——”池疏影一驚，低聲吼他，“你放開！”她在人群裏走了一圈，天知道沾上了多少臟東西！

“你都不怕，我也不怕。”蘇雋攥緊她的手，池疏影很瘦，他幾乎可以用一只胳膊就圈住她的腰身——

“我知道，這個時候要你離開西北避瘟，你一輩子都放不下這個心結。”蘇雋已經把池疏影脾氣摸得一清二楚，這姑娘說狡猾也狡猾，說實誠也實誠的要命。別看平日裏萬事隨意，可一旦被她記在心上的，一輩子都很難再放下。“所以我不攔你入城，”蘇雋說，“但是你不要避開我，不要找個幹凈地方把我隔起來，好不好？”

池疏影一時默然，蘇雋卻只當她默認。輕捏了下她的手放開，對不明所以又目瞪口呆的百姓們笑道，“我是京城來的正三品采訪處置使蘇雋，獻國公世子。心儀你們節度使府二小姐許久了，不舍得她勞累。鄉親們若有什麽事情，不妨先來找我處理。你們看她多瘦，累病了你們不心疼，我心疼啊！”

蘇雋說話有意思，百姓們恍然大悟，一陣新奇的嘖嘖議論。

池疏影臉頓時紅了，飛快抽了手，“你胡說什麽！”

蘇雋只笑瞇瞇看她，在百姓眼裏，這真是打情罵俏了，池疏影再解釋也沒用，甚至還有個大姐道——

“池小姐別害臊，男人麽，該用的時候就得用，他們不出力氣，誰出力氣？”

“就是，就是！”

下面一群人附和，池疏影忽然覺得……雖然這樣一下子拉近了他們和梨山縣百姓的距離，但，她大概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城外，京城來的人圍在一起，有愁眉苦臉的，有如喪考批的，也有急的團團轉的。

太監公公戳著蹲在地上嘆氣的田九的腦袋，掐著尖細嗓子，氣惱道，“你怎就不攔著你們少爺！”這可好了，他，他可怎麽向皇上和貴妃娘娘交差呦！

蘇少爺那一番話說的是好聽，換個人說這些，陛下必定龍心甚慰。可那是誰？蘇小公子吶！只要不韙禮制，太子有的，陛下從沒缺過蘇公子一份兒！傳旨的公公覺得，如果他敢回京將蘇小公子這一番話上奏陛下，他能把“身殉西北”四個字兒說完再被亂棍打死，就算陛下念他伺候這麽多年勞苦功高！

“還有你！”太監公公挨著人訓，“你不是能說會道麽？怎麽啞巴了？”

“我覺得蘇大人說的甚為有禮。”讀書人一向有一種濟世安民的崇高理想，蘇雋四姐派來的幕僚此時對蘇雋舍身入城就義的舉動敬佩不已，“蘇大人實乃忠義……”

“忠義你個頭！”傳旨太監憋不住一口臟話飆出來。想罵他忠義也要看人，陛下需要蘇公子做個忠臣能臣嗎？不需要啊！蘇大人安安分分的做個寵臣就夠了，什麽危險都往前沖，可不要讓陛下和娘娘擔心死？——但是一想這話他不能當著這位進士出身的士林學子面前說，悻悻地收住話頭，轉頭把怒火撒到了蘇三姑奶奶派來的家將身上——

“最可氣的就是你！怎麽說的？咱們先前怎麽說的！你不是說勸不回去就綁回去嗎？你倒是綁啊！”

“我打不過蘇少爺。”

這大老爺們兒也實誠，一臉憨像地說實話。別說他打不過，夫人都打不過！

“你！……”傳旨太監被他噎的，瞪著眼“你”了半天——“我，你們幹脆把咱家氣死幹凈！”

一波又一波的青雲衛登上城墻，這一批人面面相覷——所以，到底怎麽辦？

“還能怎麽辦！”田九煩躁地抓著頭發站起來，“按少爺吩咐的做！趕緊去關東調醫調藥往梨山縣送！”娘的！池二女羅剎最好祈禱他家少爺平安出城，不然……不然這幾尊京裏的大佛，不把西北掀了翻天不罷休！

文萱與文遙也在爭執。

火墻滔滔，望不見火幕後的人影。文萱跪在地上，對著大火痛哭。

“你起來！”文遙強力扯起她，厲聲吼道，“現在是你哭的時候嗎！小姐吩咐了你什麽，去辦啊！”

“不，文遙姐，我要進城。”文萱哭著道，“小姐本來沒打算進城，是我不忍心焚城責怪她……是我害的小姐猶豫了……我的命是小姐救的，我怎麽可以……”

文萱陷入深深的自責，文遙恨不得扇她一巴掌叫她清醒，“你聽著！”文遙掐著她肩膀，盯著文萱眼睛說，“這是小姐的決定，小姐的決定不是我們可以左右的，和你沒有關系！你現在立刻趕回敬州刺史府，做好小姐吩咐的事情明白嗎！”

“不，文遙姐你回去，我要入城……”

“你給我閉嘴！該入城的是我！”文遙眼睛裏一片幽深，“我才是把性命綁在小姐身上的那個，而你不需要……我回去會死，所以只能是你回去。”

兩邊人馬各自爭執，一時無人理會匍匐在地上又哭又笑又打滾的崔尹。他一會兒笑，一會兒哭，坐起來看見城門口火勢熊熊，突然像個孩子似的咧嘴大笑起來——

“火，火。”他拍手笑，“著起來了，可算著起來了！”骨瘦如柴的亂髯老叟做出這般怪異舉止，實在叫人毛骨悚然。他顫顫巍巍爬起來，一步步靠近烈火——

黑夜裏，大火映的崔尹皺褶深深的蒼老臉上滿面紅光，寬大的衣袂獵獵作響，突然有一種仙風道骨之感——

可這宛若得道仙人的老頭兒，卻是個瘋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