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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九章 番外·前塵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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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希1015年,三月二十。

自從三十八年前犬狄大舉南侵、大雍朝廷遷都江南迄今,已經過了兩代人了。

兩代被犬狄人的馬鞭奴役的百姓,老人們興許還能記得大雍王朝的富庶繁華,可年輕一代的人們,對大雍皇室的理解,除了逃去江南的烏龜小朝廷,大概只有那位退居西北蛇口關外仍殊死抵禦犬狄鐵蹄的那位六十多歲的老公主了——隆德大長公主。哦,眼下又多了一位,前兩年從動蕩江南逃來的嘉瓏長公主,軒慧。這一位年輕,二十出頭的年紀。

三月的天氣不算寒冷,但在空曠的荒野上,夜裏,還是凍得人瑟瑟發抖。

這裏是荒野。

犬狄七部十六國,七部是定數,十六國卻是個虛數。連年征戰的年月,土地、人口、糧食、牲畜,你搶來我打去,於是久而久之,好好的良田都拋了荒。野草瘋長,游牧的人卻高興的很,草原上也沒有這樣肥美的草場!

寂靜的夜裏,一陣馬蹄聲刺破荒野的寧靜。

催馬聲一道疾過一道,這是一群被追殺的如同驚弓之鳥的部落。女人、幼童、老人被拋下,部曲奴隸也通通拋下,上萬人的部族,曾經犬狄號室部第一大部落,逃出來的不足百人。

——空降江北的兩萬青衣軍,縱橫江南數載、歷經大大小小幾十次戰役選擇下來的精英襲營,神出鬼沒地來回洗劫數次,呼律格氏慘敗,並不奇怪。

無星無月的漆黑深夜,曠野上升起濃重夜霧。霧嵐深處飄起星星點點的模糊火光,是火把。

呼律格氏老族長慌忙駐馬——

這群人被青衣軍追殺的如同驚弓之鳥,猛然瞧見前方有人,又驚又喜,老族長咽咽幹澀的喉嚨,啞著聲用犬狄語喊,“對面的,哪個部?”

濃霧後的人也發現了他們。這一行也是百人的騎兵隊伍,為首的一男一女,都是二十多歲的年紀。

烏黑的披風和輕甲,顯得那女子尊貴又幹練。

她勒住馬,蹙眉,“輕騎?百人上下?”

池雲驅馬上前,“這裏是號室部恪茲侖國與塢繕國交境之處,聽著是號室王族腔調。如此匆忙狼狽,從恪茲侖國方向來……恪茲侖國生變?”

“不難猜,林妍去了恪茲侖國。”女子瞇了下眼睛,冷冷地嘲諷,“投靠犬狄追殺楚奕……哼,憑他兩個的情分,也就那些肥頭大耳沒腦子的犬狄蠢豬才信。”

女子沖池雲使了個眼色,二人的默契,池雲立即會意。少年將軍正是意氣風發的年紀,吹了個響哨打馬上前,“塢繕國來的,對面哪家?”

他出口也是號室部貴族的腔調。

呼律格氏老族長眼睛頓時一亮,忙不疊回道,“我們呼律格氏,投奔塢繕國而來,自己人,自己人!”

女子聽見了不禁一勾唇角,“呼律格氏都啃下了?真不愧是林妍。”

“送上門的大魚……”池雲咧嘴一笑,無聲打了個手勢,“不要白不要。”

可憐的呼律格氏老族長,千難萬險帶著殘兵敗將從青衣軍虎口下逃出來,又一頭紮進烏剛鋥亮的刀陣槍林,及近了瞧見黑衣輕甲的姑娘燁燁火光下白皙的膚色與柔美的五官——典型的中原人面容,老族長大驚失色——

“你們……”

嘉瓏冷然一瞥,“大雍公主,軒慧。”

黎明十分,青衣軍右將於英來報,“將軍,斥候發現呼律格氏族長蹤跡。”

這裏原是前朝的縣城衙門,被青衣軍爭作了臨時行轅。

屋裏除了林妍,還有恪茲侖王——一個年紀能算林妍爺爺輩的男人。

林妍蓖頭發的手頓了下,覆又說了聲知道了,就扭過身子朝著恪茲侖王笑道,“大王今兒來的可真是時候,合該我送您份兒大禮。”她起身,嬌嬌柔柔盈盈一拜,“恭喜大王,心腹大患將除。”

說罷林妍擡眼,眼波流眄,一顰一笑間風情萬種,“妾青衣軍的戰力,大王可還滿意?”

從林妍接到恪茲侖王滅呼律格氏授意至今,不足二十日;從青衣軍開拔動手至今——五日。

乍聞得號室部第一部落全族盡滅而青衣軍減損不足十分之一,說不忌憚那是假的。

但青衣軍主帥卻是個這般嬌柔嫵媚的美人姑娘,嫣然巧笑軟言輕語,百分忌憚也得通通丟去腦後,只盯著那曼妙身姿流口水了。

“滿意,滿意。”恪茲侖王笨重的身軀湊過來,“王妃的麽……當然滿意。”

林妍低頭莞爾一笑,輕輕巧巧地不著痕跡避開,“大王滿意就好。妾帶人去瞧瞧,斬草除根,才能放心呢。”

路上,於英向林妍講了經過。

並不是青衣軍斥候發現呼律格氏族長蹤跡,而是嘉瓏一行人一邊截殺呼律格殘部,一面分出親兵尋青衣軍報信。

林妍趕到地方的時候,嘉瓏比她早到片刻。

“自刎。”避開脖子上一寸多深的大刀口,嘉瓏摸了他脈搏,起身說,“氣絕。”

池雲站在一邊,摸著下巴想,公主和這位江南來的兵部尚書間可不是一般的深仇大怨,瞧瞧,多幹脆,一個字都不願意多說。哪像平日裏那個比牙牙學語的兒子話都多的小話簍子?倒叫他想起初見她時候,那個一身狼狽,卻冷傲地跪在隆德叔祖母府前求見的倔強少女……他當時就想,真不愧是皇室的公主,明珠蒙難,不掩華光。

林妍沒想到會在這裏碰上嘉瓏,但畢竟是大風大浪都經歷過的人,她面色如常,瞥了眼靠倚石箕踞的白發老人,點頭說,“是呼律格族長,不錯。”

呼律格氏老族長,白發斑駁,一根根銀絲在冷風裏狼狽雜亂地豎著,脖子上寸餘身的大刀口猙獰可怖,鮮紅的血將身前兩丈多遠的地都噴的血淋淋的,才死沒多久的樣子,臉上還咧著古怪笑意。

於英這時候走過來,回稟道,“屍首清點完畢,一百零四具,無一遺漏。”

林妍問她,“這一路上可處理好了?”

“我們這一路都在沒有人煙的地方,”嘉瓏寒聲插話,“我們行蹤隱秘,只要你的人不出紕漏。”

私怨再深,犬狄大敵當前,嘉瓏不是拎不清的人。敵人的敵人雖然還是敵人,但好歹,不是異族。

林妍也不和她計較。本來麽,嘉瓏挺無辜的,可惜生在了帝王家。自己篡權起義造反爭霸的事兒做多了,害的嘉瓏一個千嬌百寵長大的小公主國破家亡顛沛流離,的確挺對不起人家。

林妍不在意嘉瓏冷臉,吩咐親衛收拾呼律格氏老族長屍首帶回去,拱手朝嘉瓏二人謝道,“多謝二位出手相助,眼下恪茲侖王在,我得趕緊趕回去,就此別過,日後再謝。”

離開犬狄人視線,林妍這才是個南征北戰的大將軍氣度。

嘉瓏也不想和林妍多說,點了下頭,轉身就要走。

收拾老族長的小兵卻在此時突然嚷道——

“將軍您看!這裏有字!”

林妍與嘉瓏等人聞聲看去,只見移開了老族長,他身後背靠的大石頭就顯露了出來。半人多高的大石頭上淋著血書,血跡已經幹涸,卻被擦得有些模糊不清。依稀辨識的出,這是一個古老的圖騰,圍著繁覆又神秘的古怪符號……

“是詛咒。”池雲說,嘉瓏和林妍都是江南來的,對犬狄並不了解,不如他這個生在西北、和犬狄打了十多年仗的人,他指著圖騰解釋,“這是號室部的圖騰,血咒預言,發源於上古山巫氏,最狠毒的一種……”

他手指向符號正中的三行小字,卻在瞧清楚字跡時候,臉色猛地一變。

“寫的什麽?”嘉瓏皺眉問。犬狄的文字前年來幾經變革,這樣的古文字,她們是不認識的。

但池雲認識,作為他的妻子,嘉瓏明白,他一定讀懂了字跡,臉色才這般難看。

林妍也用問詢的目光看他,池雲輕咳一聲,含糊道,“沒什麽,總歸那些詛咒仇人的難聽話而已,快叫人擦了吧,別讓犬狄人看見,暴露咱們行蹤。”

灰白的石頭,紅褐的血跡,神秘的符號……想起呼律格老族長那般死狀,還有他怒瞪著眼睛、卻咧起誇張又古怪的笑的面容……處處透著猙獰奇異,嘉瓏心裏,驀地一緊,湧上股不安。

“到底寫的什麽?”她大有不問清楚不罷休的架勢。

“寫的……”池雲吞吞吐吐,瞟了眼林妍,“咳,不過詛咒他的仇人,斷子絕孫的那些話。”

“說實話!”

池雲眼睛一閉,豁出去了大聲說,“滅呼律格氏者,稱帝封王,三世而亡!”

林妍與嘉瓏具是一楞,相視一眼,說來,她二人都是滅了呼律格氏的人,稱帝……她兩個,以後也都是有機會、有資格的。

“詛咒麽,能有什麽好話?他狗急跳墻,自然什麽狠毒就胡謅什麽,你們都是一條血路殺出來的,還信這個不成!”池雲嚷著,他其實是心虛的,因為三行血咒,他只念了一行,另兩行,有關嘉瓏與林妍二人後輩,雖是明明自相矛盾的意思,卻比那“三世而亡”更狠更毒……

先回神的是林妍,她一哂,笑道,“有道理,倒是叫他作甚弄鬼的唬住了。我林妍要是信命……呵,骨頭早爛在平康巷的軟玉樓了,哪裏能有今天?”

嘉瓏還有些心有餘悸,池雲低聲勸慰她,“是啊,你看,他若真有這般神通廣大,怎麽算不到咱們的來歷?一頭紮進來,可不是自尋死路?”

“這些裝神弄鬼的東西最不能信。”林妍也開解她,“什麽善惡輪回因果報應,走到今天,我早就不信了。咱們啊,過好眼下的最當緊。”

嘉瓏點點頭,“嗯……”

無論三人信或是不信,血咒之事暫且是放下不提。隆德大長公主仙逝後,嘉瓏公主軒慧繼承西北,後來同吞並恪茲侖諸國、自立寧朝的女帝林妍、割據海齊的楚奕、松原妘氏合為四方聯軍驅逐犬狄,嘉瓏勞苦功高,卻最終拒絕了日後一統江山的大寧朝廷封王的好意,甚至連孩子,後來也隨了池雲改了池姓。西北嘉瓏夫妻二人雖然此後割據西北,但嘉瓏公主一生,也不曾有過覆辟前朝的動作。

至於大寧的開國元武女帝林妍,同樣的,子孫皆隨康文帝楚奕的姓氏。後人皆說二位太祖夫妻恩愛,可誰又知道,林妍心底,是不是也對那古怪血咒心有餘悸呢……

寧希1030年,京城,省政殿。

大寧新都已遷了十來年,天下既定,年景一年勝過一年的好,亂糟糟打了幾十年仗的寧希,終於恢覆了些生機勃勃的景象了。

一個朝廷兩個皇帝,夫妻倆有商有量的,效率就快了很多。午後明媚的日光透過雕花窗欞照進來,暖洋洋的舒服。林妍比了下禦案上奏折的厚度——

嗯,一尺多高,十多本,不多了。

於是林妍把朱筆一撂,拍拍手說,“交給你了,我去瞧瞧兒子醒了沒有。”

楚奕:“……”

老婆總是想偷懶,他該怎麽辦?

——寵著唄。

走到門口的林妍碰上內侍又抱著一大摞奏折進來,楚奕朝她挑眉——

來活兒了,還走?

林妍朝他一笑,“能者多勞,能者多勞!”——腳底抹油,溜得要多快有多快。不跑怎麽的?等著被抓壯丁麽?開玩笑!

康文帝和元武女帝成婚十來年,育有一子,而今五歲,早已立為太子,是大寧的儲君。

夫妻兩個感情深,唯一的孩子疼愛的不能行。從小太子落地那天起,幾乎就是夫妻兩個親自帶著,便是夫妻兩個上朝理政的時候,小太子也是有把小椅子在臺階前——因為他才年紀小個子矮,莫說龍椅爬不上去,就算爬上去了,高高的禦案會擋住他全部視線。

小孩子拿不動象牙制的笏板,他爹娘就讓給他個小簿子,隨他寫寫畫畫,自個兒看得懂就成。有時候記下好奇的、不懂的地方,下了朝就去問他爹娘。反正小孩子的認知就覺得,他爹娘是世上最了不起的人,天底下最厲害的人——從某些客觀上角度而言,他的認知挺正確的。別說,小太子繼承了父母優良的品貌和聰明的腦袋,小小年紀一本正經地旁聽朝政做筆記,真是呆萌呆萌的可愛。

——什麽小時候尿濕過奏折這種事情……就不要記得了吧?嗯,反正人家聰明的小太子就不記得。

小太子歇足了午覺,這會兒剛醒。看見進來的林妍,叫了聲阿娘,伸開小胳膊就要抱抱。

林妍笑著抱起他,掂了又掂,忍不住捏捏他胖乎乎的小臉蛋兒,輕笑說,“沈了,你又吃胖啦?”

小太子嘻嘻笑著往林妍懷裏躲,還揉著眼睛迷迷糊糊地問,“阿娘,阿爹呢?”

“阿爹還在忙公務呢,走,娘帶你找他去。”

說到稱呼,這也是他們一家倆皇帝同旁人的不同。照理說,父皇母後的稱呼,沒錯的。可換做這一茬兒,有麻煩了。林妍她哪裏是皇後,她是開國的女帝呀!就算太子不隨她姓,可她照樣是女帝,叫母後就不合適了。那……母皇?父皇母皇,怎麽聽怎麽別扭。

還好,林妍和楚奕兩個都不是拘泥這些的人。林妍怕極了麻煩,這問題想了一刻鐘,想的頭疼,於是這位從少女時代便把篡權奪位當做家常便飯、一捋袖子就幹翻少說十幾個政權的、非常怕折騰的女人幹脆一派板——這麽麻煩做什麽!一個稱呼,難道還不是孩子他爹娘了?好麽,就叫阿爹阿娘算了,整那些虛的幹嘛,沒得顯得生分。

——對此,康文帝楚奕也是十分讚同的。

嗯……諸多此類事情的後果就是,後世對這帝王一家三口的評價……不講究,極其不講究!

林妍帶著兒子一路溜達,悠悠閑閑回到省政殿,她可憐的丈夫還在批閱奏折;

林妍帶著兒子在一旁的小案前跪坐下來,宮人躡手躡腳地擺上鮮果,她可憐的丈夫還在批閱奏折;

林妍帶著兒子鋪開紙墨,她可憐的丈夫還在批閱奏折……

半晌,禦案上的奏折終於矮了些,楚奕終於有功夫擡頭朝母子兩個來目光,母子倆不知搗鼓什麽,偷笑的樂不可支——

“你們做什麽呢?”

促不防對上丈夫的目光,林妍嚇了一跳,趕緊手忙腳亂地收起,“沒,沒幹什麽。”

楚奕無語,她難道不知道,從小她偷做壞事以後,都會對他笑的特別的甜?

知道林妍從小臉皮就薄,一般而言,楚奕不太會直接戳穿她。但明顯,現在屬於二般情況——誰讓他兩個之間,現在多了個正是鬧騰年紀的孩子呢?

“爹爹!”鬧騰的小太子興奮地喊,“我和阿娘給你畫畫兒呢!”

小孩子聲音亮,林妍想捂都捂不住啊!

“哦?”楚奕起身走過來,饒有興趣,“什麽畫?”

“畫……咦?畫兒呢?”小太子一眼沒在桌上看見,鬧著林妍問,“阿娘,給爹爹看看嘛!”

楚奕不說話,就用含笑的目光溫柔地看著林妍……

好麽……林妍抵不過,錯開身叫小太子找出了畫——

畫的是伏案批閱公文的楚奕。

分明是小孩子幼稚的筆觸,但楚奕一眼能認出自己的樣貌。林妍當年是名動京城的花魁,琴棋書畫不敢說大家,那也是樣樣精通。隨手添上三兩筆,便將人的神韻勾勒了出來——

可是,這兩撇翹起的滑稽小胡子是怎麽回事?

另外,頭頂上兩個打架的小人是怎麽回事?

還有……

哪裏是畫畫,分明是胡亂塗鴉!換了旁人這麽拿皇帝尋開心,早就不知道被抄家滅族多少回了。楚奕哭笑不得,把畫紙一疊,這是不打算還給林妍了。

“你就帶著他鬧吧。”楚奕失笑,向林妍伸出手,拉她起身,溫聲問她,“坐了這麽久,腿不麻麽?”

在江南時候,士族還是習慣跪坐的。可到了江北,犬狄風俗影響已深,人們已經習慣椅子了。是以,不大講究的帝王家庭,平日裏跪坐的已經不多了。——沒道理為了風儀,跟自個兒的腿過不去,不是?

林妍揉揉膝蓋,“是難受了。”唉,真是不如以前了,想在江南時候,經常是一兩個時辰不能動的。

楚奕扶著她去那邊坐,七八步的距離,坐下後,一面幫她揉著腿,一面拿起單獨放在一旁的奏折給她,“看看這個。”

“什麽?”林妍口中說著,手裏已把折子打開,看見擡頭,眉頭就先一皺,“桐州來的?”

她一目十行地看過去,這是現今的桐州刺史池旭的奏章。

嘉瓏似乎真的極其不耐煩政務——她本就是個被當花瓶養大的公主,如果不是後來一連串變故逼得她撐起她的皇族姓氏,大概她現在,還是像二八少女一樣天真爛漫吧。於是,她的獨子池旭一過十五,嘉瓏就以希望兒子早日接手桐州政務歷練為由,麻利地把桐州刺史的位置傳給了兒子。這速度,讓林妍和楚奕瞠目結舌,甚至林妍開始思考,他們是不是也該把位置傳給兒子練手了?有他們做太上皇盯著,也不會出大亂子……越想越可行,最後還是無語的楚奕敲醒了一孕傻三年的她——

“雖然你和嘉瓏同歲,但是,醒醒,她兒子比咱兒子大了十多歲!”

林妍:“……”

於是林妍又開始念叨,怎麽會差這麽多呢。更無語的楚奕丟給她一個白眼,幽幽地反問,“你說呢。”

這個問題……好了,林妍終於安靜了。

言歸正傳。

真是初生牛犢不怕虎,奏折裏,上任桐州刺史一年多的年輕人言道,西北賊寇猖獗又屢有小規模犬狄部落及大漠馬匪騷擾犯境,究其原因,蓋因西北四州八縣各自為政,桐州刺史池氏、敬州刺史於氏、原州刺史雲氏、甘州刺史犬狄汪谷氏,四州刺史各設府兵,兵力冗雜,戰鬥力低下又相互推諉出兵。奏請四州刺史交出兵權,四州軍隊整合,設鎮西北軍節度使,統一轄制兵力清剿賊寇。

林妍合上奏折,輕出了口氣,“長江後浪推前浪吶,這個孩子……志向不小。”

小太子跑過來,扒著楚奕的腿也要坐上來。楚奕一般也不會拒絕兒子,把他抱在腿上,拿起林妍放下的奏章給他,“字識得差不多了吧?看看,瞧出了什麽?”

小太子是從開始穿開襠褲的時候就被父母兩個帶著聽政的,政治嗅覺不是一般的靈敏。磕磕巴巴地把折子看了個大概,小太子看著他爹,奶聲奶氣地說,“杭慧後人覆辟前朝之心不死,池旭妄圖獨霸四州八縣割裂西北稱王。”

康文帝很欣慰,抱著兒子誇他,“不錯,比你娘小時候聰明。”

林妍:……這麽聰明的兒子,誰生的?

“你要記得,”楚奕指著奏折向兒子交代,“這個池旭,日後會是你最大的敵人。”

說罷,朱筆蘸飽了朱砂,奏折上,楚奕批下一個大大的“準”字,交去了六部處理。

小太子眨著眼睛,迷惑不解,“阿爹,池旭心懷不軌,為什麽要應準他呢?”

林妍笑笑,盤子裏隨手撿了顆冬棗給他,卻順手拿走了他啃著的大桃子,“懂麽?”

盯著娘親手裏缺著一半的蜜桃,小太子若有所悟。

“將欲取之,必先予之。”林妍解釋說,“當年為了把犬狄人趕出去,我、你爹、嘉瓏和妘家人,都是豁出家底拼了命的去打,無不損失慘重元氣大傷,再沒力氣發動一場內戰。不然無論犬狄卷土重來,還是江南的西雍、川南林氏、菀南蘇氏朝廷趁虛而入,都是得不償失。嘉瓏退居蛇口關以西永不稱帝也好,我們許她百年自治也罷,都是彼此的妥協,真當回事了,才是傻子。”

“西北彈丸之地,長遠來講,發展潛力遠不如關東沃土千裏。前些年我和你爹忙著收覆江南,民力雕敝,這些年要休養生息,現下騰不出手解決西北。大概西北是要你這一代解決,想到怎麽辦了麽?”

小太子皺起眉頭,想到這個池旭,明顯不是個樂意歸順朝廷的人——

“打?”他仰著頭問。文的不行,只能來武的嘍。

林妍微笑著搖頭,“若是前幾年混戰的時候,打也就打了,可已經安安穩穩過了十幾年,池氏並無錯處,又有準西北百年自治的約定,發兵征伐,豈非不仁不義?”

“那……”小太子猶豫,“真要等一百年啊?”他直覺不妥。

“自然是等不得。”楚奕說道,“收覆西北越早越好,一百年,足以換掉五六代人。尋常百姓家遷徙,三代再往上,就難說得出祖籍何處。倘若任由西北閉關百年,足以自成一國一族,有自己的風俗、習慣、甚至信仰和方言。一旦西北人自成一族,這才是問題真正棘手的時候。”

林妍隨即補充,“這就是我們當初,為何要將西北分作四州八縣,要借故將青衣軍右將軍於英、松原雲詞還有犬狄降部統統遷去的緣故。一是立國之初新國容不得這般多的變數,將他們湊去關外好一處安置;二來最重要的,就是要往被前朝公主一手掌控數十年的西北裏摻沙子,不然西北盡是前朝遺民,那簡直就要是個前朝小朝廷了。”

小太子聽得認真,不時點頭,似有所悟的樣子。突然地,他眼睛一亮,“所以,阿爹阿娘,你們是故意放任的?要池旭做大自立為王,才好借平叛收覆西北啊!”

說對了。林妍還沒來得及誇他,中書舍人軒赦就請見了。說來嘉瓏還是軒赦他兄妹三個的親姑姑,但當年他兄妹年幼,便是年紀最大的軒政,也對這位姑母不剩什麽記憶了。

軒赦帶來了兩份西北密報,向帝王夫妻呈上——“請舅父舅母過目。”

兩份密報,一份奏章來自原州刺史雲詞,經查,所謂“賊寇猖獗馬匪騷擾犬狄犯境”,實乃池旭自導自演,意在設立鎮西北軍節度使,獨霸西北軍權;

另一份來自敬州刺史於英。於英是林妍的老部下,這一封是呈給林妍密信,言辭間隨意的多,說她近來頗為頭疼,池旭那孩子有意求娶自己的義女。於英一生沒有成親,膝下只有一個收養的女兒,喚作於茗,今年剛過了十三歲。小姑娘春心萌動,似乎對這個桐州的大哥哥極有好感……西北刺史之位世襲,之後敬州刺史府要歸於茗。於英可沒忘,林妍派她紮在西北是嚴防嘉瓏或是池氏覆辟自立,可不是要把敬州這麽大的地盤、面向蛇口關的軍事重地拱手送給池氏的!

可女兒大了不好管教,所以最近於英頭困惱得很,請林妍定奪。

林妍與楚奕交換了密報,相視一笑——看看,剛說了要把西北池旭胃口養大,這不用養,已經很大了。也不知道嘉瓏知不知道她兒子這般能耐。

“兒大不由娘吶。”林妍活動了下肩膀一嘆,也不知是說池旭,還是說於英的那幹女兒於茗,“於英不是講不清楚道理利害的人,我這就給於英回信,兒女婚事,點到為止,剩下的就由他們自個兒定吧。說句不好聽的,畢竟不是親生的,又是孩子七八歲時候撿的,管的太多弄不好生出仇怨來,可不自找麻煩?對了,尋個機會,叫她把敬州軍改成青雲衛吧,本就是青衣軍分過去的,敬州軍叫久了,倒叫忘了是哪邊的人了……”

楚奕這邊也開始寫給雲詞的回覆,小太子瞟了一眼,看那大致的意思,就是由著池旭可勁兒造騰,不必多管。他要四州統一,也配合……

楚奕的批示只有一句話,寫的快。寫完了他問林妍,“西北的密報系統,也該建起來了。”

“是極。”林妍讚同,放下筆,點著桌子思索著說,“那就著令雲詞和於英親自督建……直通宮廷和兵部,還有江衛監控西北的北大營,這就要有三條。三條暗樁,各自獨立運作,各不相幹。”

楚奕點頭,“籌建的鎮西北軍中埋一條,池府安插一條,還有……”

“還有民間,商人。”做這個,林妍有經驗,“商人走南闖北通信靈便,三教九流都接觸的到,有大用處。就叫孔方去趟西北吧,這個聚寶盆呀……也該做回散財童子,做些事情了。”

孔方叔叔這個人,小太子是聽說過的。明明也是最早跟著娘親打天下的青衣軍元老,卻總是貪財,一貪財就犯錯。後來幹脆出了軍營做生意,這下子可不得了,如今,已是大寧數一數二的大商人了。

俗話說無商不奸,都說孔方叔叔是最奸詐的人……可小太子看著他那一對笑的既有默契的爹娘……

一個問,“你看池旭多久會反”?

一個答,“池旭還年輕,二十年後吧,西北貧瘠,沒個二三十年,不敢和朝廷叫板”。

於是倆人又商量起二三十年後怎麽安排原州敬州的人給池旭煽風點火……太子小朋友牙疼地想,怎麽覺得……這兩個,才是天底下最奸詐的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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