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文萱不想掉眼淚，可她忍不住，“小姐，您一定要回來，一定要好好地回來。”

“嗯。”池疏影輕笑點頭，擡手拭去文萱臉頰上的淚滴，“別擔心，我還有很多事情要做呢，一定回來。”

池疏影小憩一會兒，後半夜的時候，帶著百十名青雲暗衛，知會了牧騫，就悄悄地出城趕往梨山縣。

梨山縣在敬州東北方，池疏影不敢像往常裏日夜兼程地趕路，每到日落後，總要找地方休息半晚。

敬州刺史府裏，過了三天並未發覺自己身體有什麽異樣的蘇雋笑瞇瞇地攔住了方從農田司衙門回來的文萱——

“文萱姑娘，怎麽這幾日不見你們小姐？”

“啊？”

蘇雋看著文萱心虛的模樣，無奈地嘆了口氣，篤定的說，“她去梨山縣了，是不是？”

“沒有！”文萱趕緊否認，“小姐……哦是這樣，梨山縣牽涉甚大，小姐回桐州向節度使大人和老夫人面稟了。”

蘇雋呵呵一笑，眼裏寫著“你蒙誰呢”。池疏影身上有一股叫人心折的氣度，然而蘇雋這會兒，一點都不覺得她這份膽識擔當可愛，一眼沒看好就跑去了那般嚴重的疫區，真是一點都不能叫人省心啊。

文萱訕笑，“蘇大人，奴婢不過一個丫鬟，聽命行事，您莫難為我。”

“難為你做什麽？我不難為你，只是有件事情要吩咐你。”蘇雋兩指夾著一封書信遞給文萱，神色嚴肅起來道，“這一封信是寫給我爹娘的，你收好。我若身殉西北，你無論如何也要送疏影去京城，便是把她打暈了也要送到獻國公府，明白嗎？”

信封上寫著“不孝子雋敬上，家父家母親啟”的字樣，字體端正有力，看得出一筆一劃都十分用心。

文萱瞬間覺得，那薄薄的一封信沈重得她接不住。她是個丫鬟，充其量不過是個跑腿辦事的暗衛校尉，一人吃飽全家不餓的那種。而小姐和蘇大人是身負幾十萬、上百萬條生死性命的人，可她忽然有一種感覺，只要她接了這一封信，就是接下了這兩個人的命……

她驚得頓時縮手，“不不不，蘇大人，您這是要我叛主。小姐若知道了，會打死我的！您還是回京城吧，”文萱看得出來，自家小姐並不想蘇雋留在西北，更不想讓他去梨山縣涉險，“別提什麽死的活的，奴婢害怕。”

文萱雖知道池疏影不願蘇雋去疫區，可知道是一回事，私心裏又是一回事。

蘇雋發覺池疏影的這個丫鬟挺有意思，比那個雖辦事穩妥，卻總有種“她們小姐一株鮮花被他拱了”的態度、分外不待見他的文遙強多了，“你不用害怕。”他笑道，心道這丫鬟若真為幾句話就害怕，怎麽在池疏影身邊活到現在的？沒被她左一句“蠢貨”右一句“慫包”地罵死？

“你留在刺史府做你的事，我去梨山縣一趟。”蘇雋說罷走著又喃喃自語，“我身為采訪使，梨山縣出這麽大事情，理應去看看。”

“哎……蘇大人！……”文萱想追，但是沒能追上。

站在原地，低頭看著手上蠟封嚴實的信，文萱也嘆氣自語，“蘇大人執意要去，你一個小小丫鬟攔得住嗎？攔不住吧。有辦法嗎？沒辦法吧。既然如此……”那她是真的攔不住啊！

越靠近梨山縣，路邊的屍骨就越多。有衣不蔽體的，也有穿綾羅綢緞的；有無人問津的，也有家人孩子在旁號泣的。

也有身著官服的差役拘捕逃難的流民，然而流民那般多，又怎抓得過來？於是這些差役也不抓人了，反而脫了官服，加入流民隊伍逃難。池疏影知道，大概這個時候還穿著官服圍堵難民的，也只有裝扮成差役行事的青雲暗衛了。

十幾個個村落盡成鬼村，家家門戶上掛著黑布白幡。或闔門而殪，或覆族而喪。（《說疫氣》曹植）蒼天陰霾之下，舉目皆蕭索，望之觸目驚心。

“一人得病，傳染一家，輕者十生八九，重者十存一二，合縣之內，大率如斯。”（《溫疫論》明吳有性，有改動）

——與池疏影匯合的文遙，如是回稟道。

羊腸小道，兩旁雜草叢生。這時候已過了中午，池疏影下令停下休整兩刻鐘。百餘名青雲暗衛聞令下馬，拿出幹糧和水，就地坐在小腿高的草叢裏吃起來。

池疏影就著涼水啃餅子，打量著不時路過的流民。

寥寥數位難民衣衫襤褸，神色淡漠，邁著拖沓疲憊的腳步，各自踽踽而行。

終於見到一家三口，年輕婦人懷著抱著個不滿足歲的嬰孩。

這夫妻兩個面如菜色，顯然已走了很長的路，疲累不堪，尤其是婦人還抱著個孩子，筋疲力盡。一個踉蹌，摔倒跪倒在地。

她手肘磕出血來，卻緊緊地護著懷裏的孩子。嬰孩弱弱地哭起來，聲音羸弱的像只生病的小貓。走在前面的男人回頭，露出不耐煩的表情——

“早給你這婆娘說了，咱們是逃命！你抱著這麽個累贅，還活不活了！”男人粗魯地把女人扯起來，“你找死，別連累老子！”

男人罵了一句，丟下女人就走。女人頓時哭出來，一只手緊攥著男人一角哀求。

二人爭執幾句，接著池疏影就看見女人哭哭啼啼拉開衣襟，也不管旁人，一邊流淚，一邊低哄著給孩子餵起奶來。

男人還在不停地罵著催促，女人匆匆忙忙餵飽了孩子，抱起來，就放在路旁雜草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