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走!”男人將不舍的女人揪起，男人的罵聲和女人的哭聲漸遠，草邊被丟棄的嬰兒尚不能明白發生了什麽，卻是嗅不到母親的氣息，小胳膊小腿彈騰幾下也不是她那個熟悉的柔軟的懷抱——

“哇——”的一聲，孩子使出渾身力氣，嚎啕大哭起來。

聽見孩子可憐的哭聲裏隱約夾著幾個含糊不清的“娘”字，池疏影忽然覺得喉頭一幹，手裏的糙面餅子刮澀的咽喉疼——

“你去看看這孩子染病沒有，”池疏影說話的聲音有些沙啞，點了個年輕的青雲衛，她註意到母親身上沒有瘀斑，母親既然沒有發病，孩子大概也是健康的，“沒病的話，咱們帶著他上路。”

“是！”

梨山縣城外，蘇雋追上了池疏影。

這裏離梨山縣城還有數十裏地的距離，然而在這裏，已能聞得見熏天的臭氣——那是來不及掩埋的屍體散發出來的腐臭。

跟在後面的文萱表情分外無辜——

小姐，我攔了，我真的很用心地攔了！你看，我為攔他都追到這裏了！

池疏影翻了個白眼，她信這丫頭才有鬼！

蘇雋催馬上前，“情況怎麽樣了？”

“不好。”池疏影輕輕地搖頭，“崔尹拒不出城，現下城門緊閉，我先派去的人進不了城。”

梨山縣裏，縣城內有二十萬人，下轄五鎮四十四村有二十二萬人。而據逃出來的難民講，疫情最嚴重的，便是城內。

池疏影正想開口說你在這裏也幫不上忙勸她回去，就看見十多人飛馬狂奔而來——

仔細一看，當頭的幾個她還眼熟，正是在敬州被她審訊過的武五和田九。

“少，少爺！”田九累的氣喘籲籲，“皇上有旨，聖旨，到了！催您回京，立即返京！不得延誤！”

“嗯。”蘇雋聽了也就淡淡地答應一聲，說，“我知道了，你替我回封信，就說任期未滿，微臣不回去。”

抗旨什麽的嘛……身為從小被皇帝看著長大、當子侄一般疼愛的小舅子，這種不小卻也不算大——起碼對於一國之君而言不算大的事情，抗著抗著，也就習慣了。

這一句話噎的跟在後面剛剛趕上的傳旨太監頓時說不出話。他是在宮裏有頭臉的人，自然知道私下裏，陛下自居蘇小公子長姐夫，從來不講君臣的。陛下尚拿蘇小公子沒辦法，他一個太監，就更沒有辦法了。可陛下拿蘇小公子沒辦法，卻對自己一個伺候人的太監有的是辦法。這太監暗道一聲流年不利，忝著臉陪笑道，“您在西北，陛下和貴妃娘娘憂心的緊，貴妃娘娘整日裏茶飯不思，人都清減了一大圈吶！唉看看這什麽地方……”從袖口裏逃出手絹掩掩鼻子，這位並不算年輕的公公蹙起眉毛，“叫貴妃娘娘知道了，可不要心疼死呦！”

“小舅爺，我們夫人也日日擔憂您啊！”說話的這個是魏國公府的人，“夫人說，西北瘟疫鬧得這般厲害，您便是不想她們這些做姐姐的，也不想一想蘇老大人和老夫人？”

再後面那個黑臉的家將說話就直接的多了，“我們夫人說了，您要是再不回去，就直接揍一頓綁了拖回去。”

池疏影聽了就知道，這大概是蘇雋三姐家的人。

那下一個就該是四姐夫的幕僚了，這是個白臉的中年讀書人，張口一串之乎者也聖人曰，忠孝智義被他滔滔不絕地說了一遍似乎還沒有打住的意思——

是他四姐派來的，絕對不會錯。

五姐派來的是個漂亮的丫鬟，在一群男人裏顯得分外嬌小，“我們，我們夫人說了……”這丫鬟似乎有些怯生，硬著頭皮道，“她正懷著孩子呢，回不回去，您自個兒看著辦。”

“……”什麽叫她懷著孩子讓他看著辦？蘇雋無語望天，說話不要這麽叫人誤會好不好？

田九和武五早被這群人擠到了外圍，就瞅著蘇雋——五位姑奶奶派的人在，用不著他們說話。

蘇雋目光望向池疏影，眼裏有些可憐巴巴……池疏影頭一次見識姐姐多的“好處”，果然是五位姐姐各有千秋。雖不合時宜，可池疏影莫名想笑。她輕咳一聲，正色說，“蘇大人，您的確應該回京。”

“……！”

蘇雋覺得，雖然他希冀池疏影能念著他、對他能體貼些，但是……不要在這種時候好麽？

蘇小公子深吸一口氣，算上池疏影和替他爹娘說話的田九武五，一二三四五六七八，舌戰八雄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他正想著大概三姐派來的武蠻子該是最好對付的，就看見池疏影突然眉頭一皺——

池疏影鼻翼微動，皺眉問：“你們聞見什麽味道沒有？”

除了沖天的惡臭，還有什麽味道？眾人不明所以，蘇雋問，“什麽氣味？”

“是……”池疏影眼光沈了沈，確定道，“火油。”

這裏是一片荒涼的曠野，千裏無雞鳴。農田因無人打理而瘋長著野草，草間有腐爛的屍體若隱若現。

池疏影指尖夾起兩根頭發辨了下風向，瞇了下眼睛，目光投向東方——

“縣城？”

蘇雋擡手虛按，示意幾名姐姐姐夫派來的說客歇會兒。他輕踢馬腹上前幾步，對池疏影說，“去看看。”

一時官道上催馬聲此起彼伏，上百匹駿馬揚蹄奔騰，踏起滾滾黃塵。

越靠近梨山縣城，火油味道愈重。待到能遠遠地望見縣城矮矮的城墻時，濃濃的火煙味道已嗆得人連聲咳嗽——梨山縣，正在焚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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