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太爺封哩城，俺家就額一個出來，求大人救救俺婆娘和小丫頭……”

無論胖墩墩的中年婦人，是白發蒼蒼皺紋深深的老人，還是懷抱嬰孩的憔悴婦人，亦或是面如菜色的高個年輕男人， 紛紛伏地痛哭，連連叩首。一時間，蒙蒙亮的天色下，悲慟哭聲連成一片。

池疏影扶不及，蘇雋也攔著不準她碰觸這些從疫地逃難來的流民。

“這一位是節度使府池二小姐，特來敬州處置疫情。”蘇雋卻親手扶起一位最年長的老人，安撫道，“梨山縣情況如何，你們具體向她說一說。”

池疏影把目光從蘇雋扶著老人如枯枝一樣黑黃幹瘦胳膊的兩只手上移開，看著感激涕零的老人說，“這位是朝廷來的采訪處置使蘇大人，老人家您放心，各位都放心，”她眸色深深，揚聲說道，“節度使府和敬州刺史府不會棄梨山縣不顧！文遙！”

“屬下在！”

“立刻調一人馬去梨山縣核查災情，傳梨山縣知縣崔尹來敬州刺史府對質。”

“屬下領命！”

“牧大人。”

“下官在。”

“調審刑司邱大人立即前往梨山縣接管梨山縣務；著各司調配石灰、草藥等物資速運往梨山縣；傳令各地鎮集，凡梨山縣難民就地隔離，妥善安置，上報刺史府不得有誤。”

“是。”

池疏影說完把目光投向蘇雋，似乎在詢問他的意見。

蘇雋皺眉想了一下，問，“梨山縣有多少人口？”

“四十二萬。”

“可是只有湉河一道水源？”

池疏影點頭，“只有湉河……”她話說了一半，想起來方才難民口中一句“死的牛羊全墜上石頭扔進湉河”，頓時臉色難看的好似要殺人。

這時候，從旁處調水供給小四十萬人口根本不現實，且不說人力物力，龐大的運水隊伍本身就很可能成為散播瘟疫的源頭。因而蘇雋只能道，“下令使梨山縣百姓從上游和深井取水，無論飲用，務必將水煮沸，另外此事也要叫節度使府與下游州縣知曉。”

“好。”

池疏影問了情況，差人將梨山縣來的難民隔離安置，回到刺史府便安排起了治疫的事情。

青雲暗衛調出來多年前的卷宗，池疏影這才知道，梨山縣令崔尹不僅出身青雲暗衛，現任駐梨山縣的暗衛百戶，正是他過命的同袍。

難怪災情這般嚴峻，梨山縣青雲暗衛的奏報照舊是一片祥和！

從書房裏出來，池疏影也沒見到蘇雋，問道，“蘇大人去哪兒了？”白日裏沒有蘇雋在她眼前晃悠，池疏影一時竟有些不太習慣。

“有事嗎？”

正巧這時候蘇雋走過來，聽見這一句，出聲問道。他換了一身白色的衣裳，有吉祥紋飾的精致刺繡。頭發還帶著水汽，像是剛沐浴過的樣子。

池疏影走過去，說，“半晌不見你，我還當……”

蘇雋卻向後退了兩步，淡笑著說，“池二小姐，你可別離我太近了。”

池疏影腳步停了一下。

靠近又分開的一瞬間，池疏影聞到股若有若無的佩蘭香氣。淡淡的草藥味道聞著很舒服，池疏影一時無言。

“你……”她目光閃了閃，猶豫一下，還是說，“你不要再碰難民了。”

蘇雋笑笑，“沒關系，我會當心。”

也不是他願意碰那些難民，但那種情況下，他們避如蛇蠍的態度極易使激動的難民失控。池疏影也顯然明白這些，他還真能讓她去安撫這些難民的情緒嗎？

這一次蘇雋沒有和池疏影說太多，二人簡要地交換過信息和意見，蘇雋就告辭離開了。

池疏影倚上回廊的柱子，望著他清臒的背影，眼裏有湧起一層難以揣測的茫然。

“小姐？”

文萱的聲音喚回池疏影的思緒，她搖搖頭，想到自己還有好多好多事情要做。

“你們也要小心一些。”池疏影對文萱輕聲說，“盡量不要碰觸疫患，飲食用具也要當心。咱們是治疫的，總不能自己先病倒了。”

“奴婢明白，”文萱應是，“我正叫丫鬟們縫制避疫的香囊，但願能有些用處。”

“嗯。”池疏影點點頭，想到蘇雋那邊，大概幾個男人也不會做女紅，就說，“做好了分幾個給蘇大人送去。”

“是。”

晚上時候，又有幾名梨山縣逃來的難民到了敬州城外。其中有個是梨山縣師爺的胞弟，從他口中，池疏影知道了梨山縣較為全面的情況。

“還是要去梨山縣一趟。”池疏影問完了話，就叫他下去，疲憊地倚著椅子，揉著眉心說道。

梨山縣人染上瘟疫的時間比原州爆發人瘟早，甚至比甘州爆發牛瘟更提前幾日。起病便是來勢洶洶，雖無具體的統計，卻可以估算，感染已逾十萬人。

文萱並不想池疏影犯險，但也知道梨山縣情勢嚴峻，梨山縣令又與暗衛百戶勾結，除了小姐，就只有尉遲將軍治得住了。可尉遲屹遠在甘州治災，又怎能趕來梨山縣？

文萱忽然想哭，她家小姐這麽漂亮，怎麽就不能好好地做一個千金小姐呢？幹嘛要這麽辛苦，去這麽危險的地方呢？

池疏影見她紅了眼睛，微不可查地輕嘆一口氣，只當沒有看見，語氣平靜，與素日裏閑聊無二——

“有文遙先去了梨山縣，你不必隨我過去。這邊的青雲暗衛交給你，全力協助牧大人處置疫情。另外先瞞著蘇雋，”池疏影頓了頓，語氣似乎帶著幾分嫌棄，“省得他追過來，凈給我添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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