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整治的就是你們這群自以為是、自做聰明自以為聖心仁治的愚蠢家夥！”池疏影重重拍案，怒聲道，“食不果腹自有刺史府想方設法籌糧賑災，鋌而走險食病肉是找死！節度使府的嚴令發出來給你們做擺設的？一個個這般有主意怎不見你們拿什麽善心仁義好生之德感化了瘟疫自個兒散了退去？還要官府治災做什麽！”

池疏影懟的年輕官吏一個個頓時臉紅，卻仍不歇氣兒地繼續說，“今日有吳老漢食病肉僥幸無恙，明日就有趙老漢錢大娘效仿！百姓們見識淺薄貪圖小利，爾等西北父母之官，也敢如此大意？是不是要叫瘟疫蔓延浮屍遍野才知道什麽叫防範於未然！鄙薄無知，滿腦子婦人之仁，不如脫了一身官皮滾回家種地去！”

蘇雋看著聽著，見一個個年輕氣盛的官吏被她訓得好似縮脖鵪鶉，突然十分滿足地想到，原來池二小姐素日裏對他，真的已是溫柔至極了啊……

“你還有臉說什麽千古奇冤，我告訴你，拘役吳老漢不是罪罰他，而是律令如山，威懾警示敬州三百萬百姓！否則百姓人人心懷僥幸不遵政令，疫病爆發，莫說千古奇冤，你和他，都是西北千古罪人！萬死不能辭其咎！”

池疏影不提薛成為革職的包括群牧司副使在內的幾位官員鳴不平的事情——那幾位被她免職的大人本身並沒有什麽過錯，卻是在治災的事情上，有的優柔寡斷，有的固執己見，都是為公為民，卻要緊關頭拿不出個章程，反而耽誤事情。能被池疏影點名的都是敬州要員，她不想毀了幾位老大人半生清名，這些人等瘟疫平覆了自會官覆原職，所以池疏影並多說惹人註意。畢竟，無論是什麽理由的免職，都不是一件光彩的事情。

因而她只拿吳老漢說事兒，厲聲責罵薛成道，“還要替吳老漢伸冤？我怎麽不曉得瘟疫當前，敬州官吏能這般清閑？天底下只你一個識文斷字讀過幾本聖賢書是不是？我節度使府、刺史府、審刑司青雲衛都是冷血無情視人命如草芥是不是！”

薛成原本還要梗著脖子辯駁幾句，然而張了幾次嘴卻很憤懣地發現——池二小姐訓起人來，真的是半分插不進嘴的——當然，除非豁出去讀書人的風度修養和她對罵，只比誰的嗓門壓得住誰。然而這裏又有一個問題，池二小姐清亮的嗓音和語速氣勢，只怕便是市井潑婦使出罵人祖宗十八代的本事也拼不過的。

蘇雋咂舌，對池二小姐的認識更上一層樓。向後靠了靠，偏頭招招手喚了文萱過來，低聲吩咐道，“去給你們小姐沏盞茶水來，若有薄荷菊花枸杞少放一些，”他記得池疏影喜甜，“再加一兩塊冰糖或者蜂蜜，去吧。”

“是。”

議事廳後面就有一間小茶水房，這會兒正嘟嘟地滾著熱水，倒也方便。只是這會兒池疏影在發火，侍女丫鬟們都不敢進去奉茶，一個個都站在外面閑聊。

青雲暗衛做事謹慎，池疏影的衣食，一向只由文遙文萱二人一手打理。因而文萱向小丫頭問了花茶蜜糖存放的地方，就自己進了茶水房。

“文遙？”看見文遙站在火爐子旁，文萱一訝，“我剛還奇怪你跑去哪兒了，怎麽呆在這兒？”

茶水房不是個舒服的地方，屋子本就小，又有五六個爐子上坐著滾水，熱氣騰騰又煙氣燎人，一般的小丫頭都喜歡站在外面透氣。

文遙被突然闖進來的文萱嚇了一跳，埋怨說，“你怎麽走路不帶聲兒的。”

文萱一陣無語，這也能怪她？罷了，想到文遙似乎這幾天心情不好，文萱不和她計較。

“你在看什麽？”註意到文遙手上那這封密信一樣的東西，文萱隨口問道。

“哦，是才傳過來的消息。”文遙把信紙折起來，沒有給文萱看的意思。越是高級的青雲暗衛，相互的制衡就越多。孤兒出身從暗衛營裏出來的文萱和祖孫三代都是暗衛的文遙不一樣，手裏的線索也是不一樣的。

文遙把信紙就著爐火燒了，問文萱道，“你進來做什麽？”

“小姐在發火呢，小丫鬟不敢進去奉茶，蘇大人差我給小姐送杯茶水。”

文萱說著找出來盛著菊花的罐子，其實也不用找，剛剛收拾出來的茶水間，一應茶葉都放在顯眼的地方，極好認的。

“什麽事情，小姐發火了？”

“也沒什麽，在訓斥一個不分輕重的小吏。我估摸，小姐是要殺雞給猴看，立威呢。”

文萱平日裏跳脫，大事兒上卻也不糊塗。跟著池疏影時間久了，也知道自家小姐的手腕，發火不一定是真的生氣——池疏影真正生氣時候，往往不說話。不說話，卻比說話更叫人膽戰心驚。

文遙點點頭，沒再說話。文萱這邊已沏好了茶水，薄荷葉瀝過的茶湯黃澄澄冒著清清涼涼的香氣，飄著四五朵野菊花，點著幾粒紅紅的枸杞子，文萱心想，這位蘇大人對自家小姐，可真是貼心吶。

“文萱！”文萱剛端了茶水要送過去，文遙卻突然出聲喊住她。

文萱疑惑，“什麽事？”

文遙似乎猶豫了一下，卻還是道，“你悄悄地給小姐說一聲，梨山縣……可能有事。”

文萱雖不明所以，卻還是照著轉告了池疏影。

池疏影接了茶，翻起茶蓋的手勢微微一頓，輕點了下頭，低聲應一句，“我知道了。”

放下茶盞，池疏影拿起青雲暗衛方呈遞上來的文書掃過兩眼，啪地一聲甩在桌子上，略加快了語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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