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她頓了一下，道，“小叔叔，是他救我逃出三響寨的。”池疏影到底是半真半假地虛報了哥哥的年紀，“姐姐可看見他了？”

池疏影沒有漏過池清一點微妙的表情，然而，她失望了。

池清眼裏沒有任何詫異與懷疑，全然接受了她的說辭，這表明——池清對哥哥，沒有分毫的認知。

“罷了，”池疏影垂下眼睛，“是我魔怔了。你怎麽可能見過他呢？都是我的幻覺，總想著是他一路保護我逃出大漠，又送我回的桐州……”她嘴角勾起自嘲的苦笑，“甘州的探子親眼見的，他是死在大漠裏無疑了。原來我這七年，一直活在自欺欺人的幻覺裏。姐姐，你說人的幻覺，會這麽真實嗎？可是我現在想不起來，一點也回憶不起來……”

池清先是驚詫，之後唏噓不已，一時不知該說什麽。

“這就是你撇下甘州的事情，一個人跑去大漠的原因？”

“嗯。”

池疏影很淡地應了一聲，算是承認了。她眼睛無神，卻睜的大大的，一副要哭不哭的模樣——

“我回來之前，原還想著，你對我緊追不舍這麽多年，大概是見過他，因而對我戒備重重？他出身太糟，我怕節度使府容不下他，百般隱瞞。可我現在，巴不得你能知道他蹤跡，哪怕就說，你在桐州見過他一眼也好……”

池清看著池疏影難受的樣子，心裏也不好過，坐過去把她抱在懷裏，撫著她的長發，向她說了實話：“當年祖母是命青雲暗衛搜查過的，除了你，並沒有旁人。我也沒有看見什麽，那是想詐你說實話,唬你的。”

“唬我的啊……”池疏影依靠著池清肩膀，很平靜地低聲說，“我想著也是你唬我的，畢竟，我真的不知道是哪裏叫你對我生了誤會，緊追不舍地逼我這麽多年……”

最後一絲希望破滅，池疏影雖早已接受了現實，說不傷心難過，卻也是假的。

聽著池疏影低落委屈的聲音，池清心裏突然覺得酸酸沈沈的不舒服，“已經這麽多年，你不要再傷心了。他叫什麽，哪裏人，可有父母家眷？你若還記得，我派人去找他們，都有節度使府贍養，可好？”

池疏影聽了卻搖頭，“他是孤兒，很早就流落匪窩了，沒有家眷。”池疏影的目光落在窗下的翠綠的秋菊上，“流落匪窩的人，有幾個是有家有室的呢？都是一群瘋狂的亡命之徒而已。”

她嘆聲輕道，困惑地問，“既然姐姐沒有看見什麽，為什麽這麽多年，總認為大伯母仙去和我有關系呢？我總也想不明白，還是我這一段記憶，也有什麽不對？”

池清並沒有立即回答池疏影，她不禁再一次問自己，八歲的疏影，真的有那麽深的城府嗎？

池疏影的說辭不似作假，池清心裏忽然湧上一股悔意，“對不起，”她摟緊了池疏影，“是姐姐不對不好，不該把我娘和平姨的死怪在你身上，對不起。”

這一份道歉來的……可真遲啊……

池疏影從池清懷抱裏擡起頭，水汪汪的眼睛看著她，“這麽說來，這些年，我都是被你冤枉的了？”

她的聲音很是委屈，池清被她這麽一註視，頓時覺得理虧似得。可——這怪她嗎？

“我問過你多少次？你有那一次是好好和我說話的？不是顧左右而言他，就是嘻嘻哈哈胡扯八道，你叫我怎麽信你？”

“可你有那一次好好問我的嘛！”池疏影更不樂意了，以一種“我是病人我最大”的嬌氣態度抗議池清的說辭，“不是喊打喊殺的脅迫我，就是話趕話的吵起架，你叫我怎麽好好和你說話？”

“……”

池清覺得池疏影顛倒黑白的本事越發的厲害了，不是池疏影屢屢天南地北的信口胡謅，她會每次都和她話趕話的吵架動手？

池疏影讀懂了池清那種“天下竟有如此厚顏無恥之徒”的眼神，卻絲毫不認為問題出在自己身上——

“從我回到節度使府你就沒給過我一個好臉色看！”想起這個，池疏影覺得自己更委屈了，“頭一年裏任憑我怎麽討好你，你都不願意多和我說一句話，笑也不笑一下。十歲裏你倒是主動對我說了第一句話，可你說的是什麽，還記得嗎？”

那年……那年裏母親和平姨新喪，她心裏難受的厲害，更有平姨的死的陰影壓著，整個人都沈沈郁郁的。每日裏安安靜靜地閉門看書，誰也不願意多見。至於池疏影這個借著母親出殯機會回歸節度使府的堂妹，又有荀嬤嬤和舅父整日在她耳旁說她兄妹二人會與她爭奪節度使府……自然排斥與敵意就更深了。

“你對我說的第一句話就是——”池疏影做出冷冰冰的表情，“‘我娘的死和你有沒有關系？’”

“你嚇我一跳！”池疏影瞪起眼睛控訴池清，“莫名其妙！簡直有病！”

池清噗嗤不禁一聲笑了，她記得，那時候大概是池疏影和池臻的九歲生日，當時……疏影直接被她嚇哭了。

“我又不是泥捏的，”池疏影低頭嘟嘟囔囔地說，“被你天天扇左臉，你一招手，還要把右臉湊過去不成？我又不是傻子……”

“好好好好好，都是你的道理！”池清說不過她，看著她白嫩嫩的小臉蛋好玩，伸出兩根手指不輕不重地捏了她臉蛋兒兩下，“我說一句你能頂十句，說不過你。”

池疏影笑嘻嘻挽上池清胳膊，語氣理直氣壯，“本來就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