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個死心眼的姑娘，蘇雋想，如果被池疏影這般惦念的人是他的話，他大概做夢也能笑醒吧？從來順風順水不曾羨慕過任何人的蘇小公子這一刻，對這個故去多年的死人，突然升起濃濃的妒忌。

見蘇雋一時沒說話，池疏影又道，“娶我，你真的會後悔。”

她的語氣十分真摯，她雖不能明言，卻也是真心實意地勸誡蘇雋。

蘇雋卻誤會了，無可奈何地長嘆一口氣，寬容道，“沒關系，我知道，你現下心裏是萬分不好過的。我與你也算是過命交情，在你身邊，總能為你排解一二。”

池疏影挑了下眉梢笑問，“你就這麽打定主意要娶我了？”

蘇雋一點也沒有被戳破緩兵之計的尷尬，認真地點頭說，“是啊，非你不娶，就看你什麽時候點頭，我就登門提親。”

想了一下，池疏影勾起抹散漫的微笑，“若我說，你去替我辦一件事，我就點頭嫁你呢？”

“什麽事？”

“替我去殺個人。”

蘇雋表情一僵。倒不是殺人難辦，而是人命關天馬虎不得，怎可濫殺無辜？不是池二小姐有心難為他，就是她大概真的有隱情？

蘇雋嚴肅了些，問，“什麽人？為什麽？”

“嗯……”池疏影皺眉想了一會兒，看著他彎起眼睛笑道，“那就……先殺個天底下最難殺的人吧。原因嘛……我高興。”哥哥的仇麽，自然要先從那個罪魁禍首的卑鄙皇帝算起嘍。

“……”

什麽叫天底下最難殺的人？蘇雋確定，池二小姐這是故意為難他了。

“雖不是難事，可你這樣不好。”蘇雋嘆氣說，“我一向覺得，天底下最機敏厲害的人就是本公子我。你說說，你叫我自我了斷，再嫁我，豈不自己做了望門寡婦？”蘇看著她笑嘻嘻道，“我可不舍得我媳婦兒守寡。”

“……”池疏影再一次見識了蘇小公子的厚黑，哭笑不得地送了他一個“滾”字。

蘇雋見她一掃方才的沈郁，也樂呵呵地笑了。池疏影高興就好，他有的是時間，他想，總可以潛移默化地陪著池疏影，慢慢地走出來陰霾。

大漠裏長風亙古，將沙丘刮出一道道粼粼水波一樣的皺痕。

池疏影極目遠眺，眼神空茫，哥哥，小影……會為你報仇的。

玉門關外，池疏影遇上了前來尋她的尉遲屹。

雖然尉遲屹一向沒什麽表情，可池疏影莫名能感覺得到……他臉色難看，很難看。

不自覺地，池疏影喊他一聲尉遲哥算是打了招呼，就往蘇雋身後躲。

蘇雋無語，一路上都對他冷冷淡淡、叫他不知道又做錯了什麽自己琢磨反思許久不得其解的池二小姐，這會兒想起他的用處了？

然而蘇雋還是很樂意被池疏影當肉盾的。他拱手向尉遲屹見禮，笑道，“尉遲將軍，真巧，別來無恙。”

尉遲屹淡淡地向他點頭，“見過蘇大人。”

說完，尉遲屹的目光又落在了池疏影身上。

池疏影心虛地把頭一縮。

可不心虛麽，若不是蘇雋在，只怕她這條小命，可就真要陪哥哥長眠大漠了。

蘇雋雖然對池疏影的冒險舉動同樣生氣，但見他尚舍不得給她臉色委屈受，哪有讓旁人訓她的道理？

“不知尉遲將軍出關有何公幹？”蘇雋擋在池疏影前面，對尉遲屹客氣地拱手，揚起如沐春風一般的笑，“我與二小姐方從大漠回來，一路風塵疲乏得很，就不打擾尉遲將軍辦事了。”

雖說伸手不打笑臉人，可尉遲屹此時，偏就能無視蘇雋鋪下的臺階。

“下官正為尋二小姐而來。”他冷聲說，“二小姐久滯甘州未歸，老夫人擔憂二小姐安危，遂遣尉遲協助二小姐。卻不想二小姐竟拋下甘州諸事獨自出關深入大漠，大漠兇險，尉遲特前來接應。”

“疏影。”尉遲屹盯著池疏影不動，他是池老夫人家臣，也是池疏影兄長一般的人，教訓起池疏影，與自家妹妹無二。

這麽不輕不重的一聲，被點名的池疏影知道，尉遲屹這是很生氣了。

“尉遲哥……”她從蘇雋身後走出來，誠誠懇懇地道歉，“這一次是疏影莽撞了，不會再有下次了。”

不會再有，她已能平靜地面對哥哥已死的事實，因而這世上，只怕，再沒有任何可以牽動的起她心緒、叫她甘願瘋狂一把、沖動地冒險一把的事了。

池疏影低頭，斂目。尉遲屹看不見她的眼神，蘇雋也看不到。然而蘇雋偏頭多看了低眉垂目的池疏影一眼——他隱約感覺到，池疏影此時的順從，絕非因為自知她這般沖動冒險有錯，但也不止是表面的敷衍……

蘇雋沒能想明白這是一種什麽樣的感覺，尉遲屹已經點了頭，“下不為例。”

“嗯！”池疏影舉起三根手指做發誓狀，“我保證，下不為例！”

池疏影入關後，才知道為何婭卓與文萱文遙未能瞞下她私自出關的事情。

“甘州病死牲畜已過三千餘頭，感染逾半。”

望著甘州轄地最西部的草場芳草連天，尉遲屹沈聲報出這麽一條消息。

依靠南方雪山上年覆一年地流淌的高山融水，這裏水草豐茂，是西北最大的牧區之一，僅次於原州之北的草原，藍天碧草，牛羊成群，如詩如畫。

然而此刻，藍天碧草依舊，卻沒有牛羊成群。涼涼的清風吹起的不是青草香，而是一股股惡臭撲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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