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二猶猶豫豫地答應了，蘇雋關上門，把帕子打濕，覆在池疏影額頭上。

睡夢裏的池疏影感受到舒服的涼意，輕輕地嚶嚀一聲。

“睡吧睡吧，”蘇雋輕笑了下，坐在床前，語氣像在哄孩子，像是對池疏影說，也像在安慰自己，“會好的，沒事。”

池疏影早上的時候醒了一會兒，蘇雋餵她喝了小半碗白粥。然而沒吃幾勺，池疏影就扶著床沿，開始吐了起來。

蘇雋趕緊放下碗照顧她，池疏影吐空了胃腸，才好受了些。

蘇雋看她吐得淚光瑩瑩，憔悴可憐的樣子，心疼得恨不能替她生病受罪。

“你在這邊有人手嗎？”蘇雋問，“怎麽能聯系甘州派人來接你？”

大漠裏病得這麽重，是真的會出人命的。蘇雋不敢冒險帶她趕路，然而他要送消息也只能通過胡四娘或是何記——胡四娘與何桃兒，都是與池疏影有血海深仇的，這行不通。

池疏影搖頭，就像她不可能把青雲暗衛直接交給婭卓一樣，婭卓也不可能把大漠裏的暗樁全部交給她。不是不信任，也不是防備，而這是她們這種一方執宰的人之間的默契。

蘇雋又問，“那桐州和甘州呢？聯系的上嗎？”

池疏影也誠實地搖頭。關乎哥哥的事情，她誰都不信任。因而這一趟出關沒有安排任何人手。

“……”蘇雋一時無言，“除了婭卓和你那兩個丫鬟，誰知道你在大漠？”

“沒了……”

沒了。

蘇雋不知該氣還是該惱，她膽子怎麽可以這麽大！孤身一人深入大漠，她知不知道大漠有多危險，她知道自己在大漠有多少死敵仇家嗎！

可看著池疏影難受的模樣，蘇雋又舍不得罵她，一個人默默地把氣憋回去，很鎮定大氣地撫著她額頭安慰道，“沒事，宮裏的禦醫都誇我悟性好，懸壺濟世的名醫也是做得的。你就安心，困了睡，餓了吃，我保證藥到病除。”

見鬼的，他心裏暗罵，怎麽似乎燒的比昨夜裏更燙了？

“蘇雋……”池疏影知道這是寬慰她的話，牽了牽嘴角，輕輕柔柔地說，“可以幫我個忙嗎？”

“你說。”

“我死以後，你把我屍首焚了，骨殖裝個罐子，就埋在月牙潭的紅柳樹下，可好？”

蘇雋聽見就生氣了，“你胡說什麽！”

可池疏影繼續說著，“你再派人放出消息給西北，就說……就說我尋到了那個人，隨他去西域了……可能以後回來，也可能，就不回來了。”池疏影說著把手放在蘇雋手背上，低聲說，“也不要說你見過我，不然你也不好向節度使府交代。對不起，總是要煩你為我做事情。你自願也好，我別有用心也罷，這是最後一件，好嗎？”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蘇雋深吸一口氣，用力回握住池疏影的手，一字一句道，“池疏影你聽好，我蘇雋不怕什麽，你不必為我操心。你現在生病，心情低落我明白。但是你不可以求死，不管你和那個人什麽關系、什麽感情，也不管他是死是活，那都是他而不是你！你不能把你自己的一切都綁在他身上，懂嗎！”

池疏影苦笑，“不，你不明白……”

“我的確不明白你以前經歷過什麽，但是我比他清楚你現在經歷著什麽。”蘇雋輕聲說，“疏影，你心裏難受可以對我哭，你不高興可以拿我出氣，你想怎麽樣都可以。他對你有恩，我陪你一起祭奠他；你對他有情，我陪你一起緬懷他。我感激他保護過你讓我有機會遇上你，可是他已經不在了，以後都有我陪你……”

池疏影大眼睛裏含著淚，鼻音喃喃，弱弱地，失落地說，“可你不是他。”

“……”這幾個字紮的蘇雋心窩疼，他有些討厭池疏影對他難得的坦誠了，不如像平時那樣騙一騙哄他利用他，還能讓他自欺一番。

“安心養病。”蘇雋不想和她爭論這些浪費她的精力，只是看著她眼睛道，“只要你把病養好，回到桐州，我幫你找他，生見人，死見屍，好麽？”

池疏影用亮晶晶的大眼睛望看著他，沒說話。

蘇雋以為池疏影在懷疑，信誓旦旦地保證說，“除非那人是石頭縫裏蹦出來的，否則不說請陛下下旨，便是我國公府在大寧疆土內尋一個人也不是難事。”他知道池疏影對朝廷不喜，也不拿這個觸她楣頭，“算你我私事，我心甘情願，不會用這個拿捏你。”

又寬慰她幾句，這時候小二又送了一碗熱乎乎的小米粥來，蘇雋扶起她，勸著慢慢地餵她咽了幾勺。

這次還好，池疏影沒再吐出來，蘇雋放下小碗，微松了口氣。

池疏影支撐不住越發困倦的眼皮，她本就病著乏困的厲害，歪著腦袋就睡著了。

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池疏影中間迷迷糊糊地醒過幾次，不是吐得一塌糊塗，就是咳出一盆又一盆的血痰來。蘇雋照顧著她忙前忙後，整日整夜不敢合眼。

池疏影心裏過意不去，總覺得，不如就讓她這麽死了好了，她與哥哥團聚，也省的禍害旁人。然而每每流露出這種念頭，少不得都要被蘇雋板起臉教訓幾句。平日裏池疏影欺壓蘇雋慣了，突然見他嚴肅的模樣，倒是真有幾分唬人。後來，她也就不提了。

第三日的晚上，池疏影是被濃郁的苦味弄醒的。

昏睡一天的她偏偏頭，費力地把眼睛睜開一條縫，看見小二模樣的人端著碗藥站在蘇雋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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