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雋的眉頭，皺的更深了。

池疏影逃出大漠回到節度使府的時候多大？八歲？

想到這裏，蘇雋的手指不自覺地發抖。他想碰許久的“媳婦兒”的臉頰就在他指尖下，她就這麽寧靜地睡著，不會覺得他腦子有病似得對他翻他白眼，也不會一鞭子就甩在他身上還罵他登徒子活該，更不會擡腳踹他追的他恨不得繞院子跑幾大圈……

誰也不會知道，然而他的手指僵住，一寸也下不去了。

蘇雋眼底有暗光湧動，他不敢再碰。好像只要他輕觸她一下，池疏影就會立即暴跳如雷地蹦起來揍他，或者再入方才一般，神志不清抽出利刃地拼個你死我活……

那精致的容顏，好似任誰碰一下，對她都是褻瀆……

蘇雋收回了手。

收回手，他碰了下池疏影的指尖——

沒醒。

莫名地，蘇雋松了口氣。

池疏影指尖冰涼，蘇雋執起她壓在被子上的手，才發覺她兩手掌心都是涼膩的汗。於是蘇雋先拿了帕子輕輕把她手心擦幹，後把她的手夾在自己掌心裏一點點溫暖——他年輕，火力旺，一年四季，手掌都是幹燥暖和的。

“疏影……”蘇雋聲音很小，大概只有他自己聽得見這話，他握著池疏影的手擡起來，貼近了臉頰，輕輕地溫聲對她說——

“以前的事情都過去了。疏影，不要害怕，以後，你有我呢……”

池疏影在入夜的時候醒來。

她用數二十個數的時間回憶起昨晚的事情，又從一百個數的時間，消化了哥哥已死的消息。她合上眼睛，再用十個數的時間整理了心緒，才睜開眼，發覺屋子裏燈燭明亮——

“什麽時候了？”

她支起身子，只看見蘇雋在。

“剛入夜，”蘇雋幫她墊了個軟枕，“你睡了一天。”

“文遙文萱呢？”

“文萱協助婭卓調動鎮西北軍加強布控甘州城防，文遙領著青雲衛監視阿達木。”蘇雋簡潔地說，“下午阿達木來過一趟，我給打發回去了，沒什麽大事，你好好休息。感覺怎麽樣？”

“沒什麽。”池疏影輕聲說，“昨天……”

她想起來昨日，她好像刺中蘇雋好幾下？

池疏影的眼光落在蘇雋胳膊上，他換了衣服，寬大的衣袖垂下，擋住了她的視線。

“是啊。”蘇雋雖對那幾道傷口不在意，卻仍大呼小叫地卷起袖子叫池疏影看，“你看，當時血流的止都止不住！疼死我了！”他誇張道，“不是本公子命大，昨天就死你刀下了，冤不冤？你說，要怎麽補償我？”

“……”

雖然心下愧疚，可池疏影真的此時無心理他，“對不起。”

蘇雋聽出了她明顯敷衍的態度。身為蘇氏門閥的小公子、能被皇帝視作子侄疼愛一般的“小舅子”，蘇雋是個極會察言觀色的人。

“嗯。”他，沒再多哄她，攏了下袖子，笑笑，算接受池疏影道歉，“記得下不為例。”然後又補充一句，“我底子好，皮肉傷不重，沒事。”

過了會兒文遙文萱回來，蘇雋不便多呆下去，交代侍女幾句才離開。

“小姐，蘇大人走了。”

文萱送過他回屋，池疏影點了點頭，輕聲說，“文萱說說桐州現在的情況，文遙你把阿達木的資料拿來。”

“小姐，您還是歇一歇吧。”文遙勸她道，“大夫說您現在最忌諱的就是勞心神，還有我們呢。”

“是啊，蘇大人也是有主意的……”

“暗殺阿達木這種事情，怎麽能讓把柄落在他手上？”池疏影擺手打斷，“我沒事，”池疏影揉著額頭，“你說吧。”

“是……”

次日清早， 池疏影去找了婭卓。

她拿出一疊紙放在桌上，“鎮西北軍與青雲衛交與你調配，用著青雲暗衛的地方你告訴文遙，她會安排。除掉阿達木的事情我已安排好，交代給了她二人，你不必管。”

婭卓聽了一驚，“你要做什麽？”

“你別擔心，”池疏影笑了下，“我不會輕生的。我總不信他死了，總要見一見你說的那個暗樁，親口問一問他才行。”

婭卓嘆了口氣，“好，我召他……”

池疏影明白收買一個暗樁是極不容易的事情，“不用了，一來一回耽誤時間。我去大漠找他，你告訴我他叫什麽，在哪裏。”

婭卓不讚成地皺起眉頭，“大漠兇險……”

“我意已決。何況……”她眼神蒼茫，“無論結果如何，我還想回那裏看一看……”

“可我怕你……”

池疏影搖搖頭，“沒事，最壞也不過如此了。”

想她這般苦等了七年，竟是這般真相。痛過之後，池疏影覺得自己反而平靜了下來，並沒有想象中的活不下去，她甚至隱隱感到一種解脫。似乎像一條奔騰的河，一岸是他生，一岸是他死，她在湍急而冰冷的河水裏垂死掙紮七年，而如今終得上岸。雖是白骨枯槁的死地，卻也有站在岸上的踏實安穩。

婭卓拗不過池疏影，把情況細細與她講了，池疏影點頭記下。

“我盡快趕回來，桐州那邊，你且替我遮掩一二。”

“這個好說。”婭卓表示明白，又問，“不如叫蘇大人與你……”

“也不必告訴他。婭卓，”池疏影正了臉色，“你的心思我明白，你的好意我心領，但是——”她輕嘆一聲，“大概蘇雋會待我極好，但是，我心裏只有他一個，”池疏影語氣堅定，“他回來，我就嫁他；他不在，我就找他；他若真的早已死去，我就是他的未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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