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楓清了嗓子道，“甘州刺史祖母雲詞夫人乃我外祖母表姨母，自幼感情甚篤。”

“這不就是了？”蘇雋也一本正經地攀親戚，“我玄祖母是前朝郡主，胞姐和親犬狄粟末部，正是甘州刺史嫡親的高玄祖母，蘇某又怎可不去拜祭一番？”

“……”這些前朝的關系輩分，真夠亂的。

池疏影一個都不想理他倆，更沒功夫梳理這些一團亂的輩分，拱手道，“二位大人都是遠戚，遠親是客，晚一兩日再去甘州不遲。卻是疏影為人子侄，不知表妹表弟是否安好，憂心如焚，失禮先行一步，二位見諒。”

池疏影道了句告辭，拍馬揚塵而去。甘州時局瞬息萬變，她沒工夫和蘇雋磨嘰！

不過，半路上，池疏影就後悔了——

應該叫蘇雋跟上的，半道上套個麻袋打一頓也好。她磨牙想到，蘇雋的玄祖母胞姐是她舅父的高玄祖母，豈不就是說……他丫的蘇雋是比她整高出兩個輩分的爺爺了？

尉遲屹在桐州也開了府邸，正是原先的尉遲府。

當年尉遲屹被沐顏所害發配青雲衛，尉遲大將軍教子不嚴自請罪責，交了兵權舉家回了敬州養老。桐州城裏的尉遲府這就荒廢了下來，如今尉遲屹苦盡甘來，只簡單修葺一番，便重新煥發了昔日尉遲府內斂的威嚴。

何桃兒一身男裝打扮，頭上戴了頂玉冠，用一根青玉搔頭固定著，一柄紅酸棗木的折扇插在頸後衣領裏，手上拎著兩壺酒，支起腿，坐在尉遲府大門前的玉石獅子下懶洋洋地曬太陽。

尉遲屹送池疏影出城，回了府下馬轉身，就看見倚著他府門前石獅子坐的何桃兒，一楞。

“尉遲，”何桃兒淡笑，著揚揚手上的酒，“恭喜尉遲兄高升，只是回來這麽久，卻不找小弟我對酌一場，太不夠意思了吧？”

傍晚的晚霞燦爛絢麗，夕陽最後一縷金輝照在潔白的玉石獅子上，有種不真實的夢幻。青石板，黛瓦墻，冷冷清清的舊街道上，一束束桔色的日光餘暉黯淡，罩下一地陰影斑駁，恍然間，若一場迷離的舊夢……

似乎一瞬間回到了好多年前……

何桃兒摸了摸臉，“怪事。人只道女大十八變，難不成五年不見，我竟也變的叫尉遲你認不出了？”

尉遲屹眼光動了動，失笑，“舒弟。”

“哎，這才像話。”何桃兒拍了土站起來，“我帶了好酒，咱們不醉不歸？”

“近日瑣事冗雜，倒是要辜負舒弟美意了……”

“你還能有什麽事？若說去和我爹我哥談事兒，那還不如找我。”何桃兒語氣裏透著濃濃的不滿。

兩壇酒用一根長細麻繩綁著，何桃兒一甩就把兩壇子酒搭在了肩上，接著一步躍上尉遲屹身側坐騎——

“小心！”

尉遲屹的馬是千裏挑一的戰馬，認主，性烈，平時甚至連小廝牽它也不可。見何桃兒就這麽騎上去，尉遲屹陡然一驚，見烈馬長嘶一聲前蹄高揚，就要去接被甩下馬背的何桃兒。

卻是不知何桃兒如何嫻熟地撫慰那馬兒幾下，居然叫被陌生人激得狂躁的馬漸漸平靜下來，竟是肩上的兩壇酒也未灑出一滴。

尉遲屹驚訝不已，何桃兒卻不以為然，牽著馬韁調轉馬頭，揚了眉毛笑道——

“城外城隍廟，你瞧著辦，戌時不來，你這馬兒便歸我了！駕！”

桐州的城隍，供奉的是一位池家的先祖。百年前犬狄南侵，前朝國土淪陷，這一位出身將門尚了公主的駙馬卻毅然拒絕隨皇室南逃，率領五千家兵死守城池血戰旬月，矢盡援絕，皆戰死殉城。後來，這位池家先祖的妻子——隆德大長公主繼承了亡夫舊部，輾轉征戰在支離破碎的江北大地，最終退守蛇口關以西，並在原州以北以人墻築起防線，庇護流離失所的難民，被西北百姓奉為保護神。

土地廟就在城隍廟旁，挨著個小土丘，以兩塊石頭為壁，碎了一角的石板為頂，雜草堆裏，算是勉勉強強給泥塑的土地公造了個遮風擋雨的地方。比起不遠處香火鼎盛的城隍廟，著實簡陋的實在不像個樣子。

地上還有前日大雨未幹的潮濕，何桃兒拿了塊大氈鋪在地上，雙手交叉枕在腦後，靜謐的夜裏，聽著草叢裏蟋蟀蟲鳴，望著夜幕上滿月如銀盤。

她與尉遲屹相識，快十年了。

尉遲屹是個一諾千金的，後來還當真來到舒府看望她。尉遲屹身份貴重，舒府如臨大敵，趕忙派人把她從何府喊過去應付。好在舒家有個身子羸弱不大見人的二少爺舒楠與她年紀相仿，算是蒙混過關了去。

她那時候在何府住的不慣，難得有尉遲屹能叫她多笑幾下、多說些話。談叔與何大善人交代她不要說漏了嘴，也就不拘她與尉遲屹來往。

於是她就這麽鳩占鵲巢地做了五年舒家“體弱多病”的二少爺舒楠，直到年紀大了，借口去西域拜訪神醫治病，才與尉遲屹不再見面，只以書信往來。後來尉遲屹去了青雲衛，聯系就更少了。

噠噠的馬蹄聲踏著莎莎草聲響起，何桃兒也沒起身，擡起胳膊揮了幾下，“這裏。”

月色如練，馬上的尉遲屹就看見草叢裏突然伸出條手臂。

他下馬走過去，何桃兒遞給他一壇酒，“真慢。”

語氣一如舊友的熟稔。

尉遲屹掂著手上的一壇，看見何桃兒手邊一壇，開了封的陳年佳釀飄出馥郁的酒香，尉遲屹笑了。

他想起來五六年前，有次與他出游，到了個道旁的酒攤。那時候的舒弟十一二歲、是個玉娃娃一樣的小公子，對人家大半人高的黃泥壇子裏舀出來的高粱酒好奇不已。一眼沒看住，他就向小二討了一杯酒，卻是喝了一口便醉的不省人事，粉雕玉琢的小臉上雙頰酡紅。他一路把滿口醉話的舒楠背回舒府，到現在還記得舒家夫妻倆嚇得手忙腳亂的樣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