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池疏影拿手在他眼前晃，“你發什麽呆呢？”

池臻心底一陣陣後怕，“疏影，”他按住池疏影亂晃的手，嚴肅道，“以後不許你自己離大姐三丈之內，不許你自己單獨走動。你身邊文遙文萱兩個功夫如何？哥哥再派幾名護衛給你，不許你再以身犯險了，懂嗎？”

池疏影仰頭看著池臻，一瞬迷茫後突然哈哈地笑，“哥，你放心吧，今兒的事兒只是我一時不查。我沒你想的那麽弱。”

“這件事你需得聽我的！”池臻擺出兄長的架子，“萬一有個好歹，怎麽辦？”

“公子，水來了。”

希音敲門，端了水進來，另有一小廝找出金瘡藥放在桌上。池臻檢查了無誤，才叫他們下去。

“我幫你上藥。”

池臻在另外盆裏凈了手，才拿起毛巾沾了清水，就那麽站著，等池疏影磨磨蹭蹭地伸出受傷的胳膊。

池疏影濕漉漉大眼睛裏的委屈簡直快流出來了，她她她……疼的話，能哭嗎？

……

池清也隨池言進了書房。

頭疼愈甚，池言坐在椅子上，用手撐著額頭，發怒的目光看著端端正正站在他面前的女兒。

眼前的姑娘個頭高挑，清清瘦瘦，縱然衣擺上沾染不少泥點，也掩不住她清高淡雅、不食人間煙火的氣質。

池言突然恍惚，這是他的女兒，這是他的女兒？自從發妻故去，他視這唯一的女兒如命，疼她寵她，從不約束她。然而此刻，他忽然意識到，這麽多年，他忙於西北軍政，忙於桐州瑣事，忙於擺脫父親強政與母親敬州一系窮兵黜武的陰影……他似乎真的，很久很久不曾仔細看過女兒的模樣……

“你說吧。”池言突然就沒了訓斥她“友愛弟妹”的念頭，是他對不起亡妻，從不與女兒交過心，以至於令她竟做出殺妹這等令人發指之事！

“我說什麽，父親會信嗎？”

池清微紅眼裏，不是一個女兒對父親的孺慕，更沒有面對放下姿態傾心交談老父的感動。她眼底一片涼意——那是被傷透了心的失望。

對著池清冷漠怨毒的目光，池言心底陡然一驚——

“清兒，我為何不信你？”

信她？池清苦笑兩下，“若父親信我，便逐池疏影出府，桐敬二州軍政之事，池疏影不得插手分毫。”

“你胡鬧！”池言拍桌子怒道，“疏影恭謙孝悌，你怎就容不下她？”

“池疏影根本不在乎西北數百萬軍民百姓、不在乎節度使府百餘口人性命！如今西北危若懸絲，若由著她興風作浪，必陷西北於覆滅之地！”

“你！……”

池言險些一口氣沒緩上來，卻又聽見池清失落地嘲諷——

“父親您看，您動怒了。”池清抿去眼角的淚，“您只信您看到的。可池疏影巧舌如簧慣會做戲，因而您信她，不信我，不是嗎？”

“清兒，你不可以無端這般猜忌手足，疏影做了什麽，令你如此和她……”池言頓了一頓，才想出來一個合適的詞，盡管他並不希望他膝下的兩個孩子鬧得如此地步——“不共戴天？”

池清眼底淚光顫動，最終，還是問了，“您，可還記得平嬤嬤？”

“記得。”

“您可記得她生前對您說過什麽？”

說過什麽？池言一時想不起來。亡妻生前是有個名喚平兒的大丫鬟，主仆情深，好像後來這丫頭追隨亡妻去了。生前對他說過什麽……池言用力地想，腦袋一陣陣疼得更甚——

“爹爹一時想不到，她說過什麽？”

時間太久，池言著實想不起來，頭痛欲裂，重重按了幾下穴位，只得問池清。

“父親，清兒當年不滿十歲。”池清無望地看著他，“您若不記得，清兒又怎會知道？當年母親斷氣，府裏亂成一團。平嬤嬤在院子裏寬慰我，不知她看見了什麽……我只知道，突然地，她的臉色白的就像死人，驚慌失措，我嚇壞了，問她出了什麽事……”

“平嬤嬤把我送到荀嬤嬤身邊交代她照看好我不要亂跑不要亂說話後，就出去找您，說是有重要的事情。可是我，我和荀嬤嬤等了一宿沒見著她回來……”池清說著，眼淚就像斷線的珠子一樣一滴滴滾下來，“第二天，平嬤嬤吞金殉主！怎麽可能？娘親生前是要她照顧好我的，她怎麽可能殉主自殺！”

“我只恨當年太小，我不知道她看到了什麽聽到了什麽把她嚇成那個樣子！只恨當年，你們一個個讚她忠貞大義，沒有一個人信我的話！”池清臉色微微發白，“荀嬤嬤叫我不要再亂說話，她說是狐貍總有露出尾巴的時候，是鬼是妖等一等便見分曉。果然，娘親出殯的時候，池疏影就冒出來了。父親，她怎就那麽好巧不巧地那個時候冒出來？怎麽就能那個時候打動祖母那顆鐵石心腸重歸節度使府！您不覺得太巧了嗎？”

“這就是你這麽多年來，與疏影不睦的緣由嗎？”池言深深地嘆息，是他，忽視女兒太多年，竟不知道女兒背負這般沈重的心事如此多年。濃濃的愧疚像把刀子剜他的心，可是——

“清兒，當年的事情，爹爹會重新調查。爹爹可以確定地告訴你，我並沒有見到平兒。”亡妻故去，他似丟了半條命，終日渾渾噩噩。他記得清楚，除了一兩次去與母親池老夫人商議亡妻殯禮儀程外，都在為亡妻守靈，餘下事情盡數交給下面人處理，根本沒有見過平兒的面。

“現在說什麽都沒用了。”七年已過，墓園裏母親與平嬤嬤只怕只剩下一具骨殖，連她也記不清楚那日與平嬤嬤都看到過什麽，還能有什麽痕跡可查呢？同樣的，七年埋下的父女裂隙，也不是這幾句話消弭得了的——

“父親，母親的死，池疏影逃不了幹系！”池清跪下懇求，“池疏影心懷不軌，顧念血脈親情，清兒不求父親緝拿池疏影嚴加審訊，只求父親逐她出府，莫陷西北萬劫不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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