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說，你不生氣了。”

池臻像個孩子似的。

“你過來！”

“你不許生氣了！”

“……”到底誰是哥哥？

這邊兄妹兩個還鬧著，那邊又過來了個人。

“臻哥兒？”有個青衣長衫的白面中年男子抱著把古琴路過，第一眼看見了躲在老松枝盆栽後面的池臻，淡笑著問，“怎麽站在那裏？不進屋坐坐？夫人念叨你好久了。”

“葉叔叔。”不妨被長輩瞧見自己胡鬧，池臻有些不好意思，“我……哦我玉佩掉了，找一找。”

青衣男子聞言放下琴，“掉了？找到了嗎？什麽樣的？我幫你找。”

“不了不了，已經找到了。”池臻哪裏是真丟了玉佩，他趕緊道，“已經見過母親了，我還有事，等母親拿了點心來就走。您的琴我也修好了，您回屋試一試音，若是不對，送來我再尋琴匠修。”

“大公子有心了。”

青衣男子淡笑著道謝，他似乎能給人一種如沐春風的感覺，有種文靜內斂的氣質，就像戲文裏的青衣一般，難怪能與池臻池娘相處的這般融洽。

池疏影倚著柱子偏頭打量他，長得真心不錯，若不是有了些年紀，眼角生了細紋，真是個粉頭小生一枚。

青衣男子這才註意到池疏影，這個俊俏的小廝，靠著柱子抱臂站著拿眼角瞅他的模樣，可真不像個小廝的做派。

“這位是……”他認真打量了池疏影幾眼，忽然一驚，走了幾步上前，“葉然見過二小姐。”

他拱手作揖，恭恭敬敬的，是個文人的禮節。

“嘁。”池疏影的動作好像是嘴裏叼著根草，遇見了討厭的人，撇嘴就把嚼爛的草莖吐了出去。

“哥，”她看也沒看還弓著身子對她行禮的“葉叔叔”，偏了偏頭沖著池臻不耐煩地喊，“還不走啊，你不走我走了！”

“走走走，馬上就走。”池臻趕忙過來，他有種再多呆一下池疏影就立馬炸毛給他看的感覺，“我給娘打聲招呼就走，要不你先去外面等著？”

“成。”池疏影拍了拍手，又撣撣袖子，好像沾了什麽不幹凈的東西，“這宅子我呆的難受，先出去了，哥你快點。”

“嗯。”池臻趕緊讓妹妹出去，“葉叔叔對不住，您快起來——”

池疏影好似沒看見這青衣男子這麽一大活人給她見禮，葉青也居然因為池疏影沒叫他起來就一直弓著身子。

“葉叔叔受委屈了，看在疏影不在家裏長大的份兒上，您別往心裏去。我替她向您道歉。”池臻扶起葉然，勸慰他道，生怕他對疏影存了壞印象。

“沒事。”葉然笑笑，好似真的不介意，望著池疏影的背影笑道，“二小姐又長高了許多，生的更好了，比我想象裏還好。”上次他見池疏影，還是五年前。

好像當爹的看自個兒生女兒，怎麽嬌蠻都是可愛的。

“節度使府裏我們照顧不到，你要記得，她只有你一個親兄長，對她好些。”

“葉叔叔怎麽也像娘親一樣？”池臻好笑，他自己的妹妹他當然會疼，至於這些長輩們一個二個都這麽不放心地叮囑麽？還是他小時候真的淘氣到人神共憤了，才害的長輩們這般不放心？

“好，你有你的主意。”葉然不多交代了，“快去瞧瞧你娘，拿了東西就走吧，別讓二小姐等急了。”

“好，葉叔叔，告辭。”

池臻拿著母親給的大包小包出池宅的時候，池疏影把馬車關的嚴嚴實實的。

“疏影？你在幹什麽？”池臻敲了敲車廂問道。

“等一下——好了！”池疏影推開車門跳下來，在池臻面前轉了個圈，“可以吧？”

池臻眼前一亮。

池疏影換了女裝，一身淺綠的裙子，有金線繡出大朵的月季花，腰帶也是金色的，襯得人鮮艷亮麗。發髻換了未嫁女兒家的發式，她是混血兒，臨近腰身的半尺頭發大波浪似得微微卷曲，配著她明艷精致的五官，似乎是精致的艷麗裏夾著那麽一絲散漫隨性，叫人看得移不開眼。

“好看！”池臻不大會誇女孩子，但池疏影是真漂亮。不愧是他妹妹！

池疏影彎了彎眼睛，“走了！”

逛街嘛，打扮得漂漂亮亮才對！她才不想真扮個小廝跟在池臻後面縮手縮腳的呢！

桂記裏池宅並不遠，兄妹倆走著就到了。

池臻給池疏影點了份果子冰羹，又要了幾碟點心，“先吃些點心墊著，你這會兒胃裏空著，吃涼的不好。”

池疏影白眼一翻，當然沒理他老媽子似得管教。

池臻想起了第一次和池疏影來這裏的情景。

那一年他們八歲，池疏影在池老夫人憐憫下住進刺史府，他也被池老夫人派人接回了桐州。他們兄妹兩個越過爹娘恢覆節度使府嫡脈的身份。疏影就像個走失多年的孩子一樣，看見什麽都很好奇，卻又小心翼翼的，好似恐怕被大人不喜。 池臻卻沒有這麽多顧慮，爹娘和葉叔叔都交待他，若節度使府待他和妹妹不好，就帶著妹妹回家，不用受旁人的氣。

他發現，他這個妹妹很聰明，很懂事，特別有禮貌。對他這個哥哥，不親近，也不疏遠，總愛在沒人註意的時候悄悄打量他，卻又在他看過去的時候飛快地移開眼睛。他有心討好這個記憶裏隱約有些印象的妹妹，可池疏影卻有些怕他似的，他說什麽都說好，說什麽都加一句謝，從來不主動提要求，好似生怕給他添了麻煩惹他不喜歡，搞得好像他是她尊敬的客人，而不是一胎雙生的親哥哥一樣……

直到過了新年。正月初六，店鋪開張，尉遲哥和沐顏姐領著節度使府裏的三個孩子出門玩耍。

天上飄著小雪花，街市上人來人往。開張的鋪子裏有年輕夥計吆喝著拉出一卷長長的鞭炮，火光劈裏啪啦地炸，大紅紙屑崩了一地，升騰而起的硝磺煙氣裏有股歡天喜地的味道。裹著厚厚棉衣的行人笑著跳到一旁捂起耳朵，等鞭炮響完了，紛紛笑呵呵地拱手道一句開張大吉，就有掌櫃的喜逐顏開地捧著一筐子銅錢糖果出來，一把把撒出來，大家樂呵呵地在滿地的紅紙屑撿上那麽兩三枚，端的是圖個新年的好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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