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昔時橫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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殊不知,他們倆的對話是:

“今天為什麽針對徐長卿?”

“他給我出難題,我要是說你比我好看,我的面子還要不要了?”

沈顧搖頭笑,蹲下來給她系鞋帶。

會議事情催的急,沈顧匆匆吃完午餐就和大家告別先行離開了。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事業範圍內後,有個年輕的小姑娘湊過來,崇拜地看著林薔澈問:“薔薇姐,能不能給我們講一講你和沈總的愛情故事?”

組裏同事們的年齡均勻分布在二十三十四十歲的區域內,有還是單身的應屆畢業生,也有剛結婚的都市白領,更有上有老下有小的中年人,大家的愛情故事都大同小異,令人期待的只不過是主角不一樣罷了。

“我和沈顧在學生時代在一起過,”林薔澈想了想說道,低頭一笑,似在回想當初的歲月,“那時年輕氣盛,都不認為要在一棵樹上吊死,因為性格不同和種種矛盾,我們就分手了。”

“那你們有沒有發生一些電光火石的經典劇情,比如大雨中跑來求覆合之類的?”小姑娘是今年剛畢業的,正是對愛情充滿幻想的年紀,一出口就想著瓊瑤式愛情。

但誰又不是從那個年紀過來的呢?林薔澈也笑,“這倒沒有,我們當初分手之後,一個在美國,一個在英國,過了好幾年才在國內相遇。”

“期間沒有聯系?”

“沒有。那時我還在英國讀研究生,他也在美國讀研,分手後,我回到英國,他在美國,便沒在聯系了。”林薔澈說道。

其中一個同事總結:“歷久彌新,這個道理。”

聽完,林薔澈把散落在肩頭的頭發別到耳後,“這些年過去了,反而覺得自己關於他的記憶很鮮活,說不上情有獨鐘,只是這種感覺很難忘記,再也找不到。”

在場有人會心一笑,有人一知半解。愛情這東西,難以捉摸,要硬是找到原因,恐怕只有真心和遵循內心。

日子不平不淡地過著,偶爾有起伏,其餘都是循規蹈矩,正如一個詞——死水微瀾。一天一天,到了年末十一月份。一些微妙的事情不知不覺地發生了以人毫無察覺地速度推進。

先是林薔澈在初冬的一次會議後嚴重感冒,聲音說不了話,不知怎的竟導致了扁桃體腫大,在家整修一個月。期間,她加倍地進行筆譯訓練,沈顧感覺她的睡眠很淺,大多時候在鬧鐘響時就立刻起身按滅,去書房訓練。

她似一根緊繃的弦,只剩那一塊最後擊打它的石頭了。

無論過了多長時間,沈顧都不會忘記那次會議。

那是一個外國知名品牌的發布會,沈顧作為該品牌投資商之一被邀請參加此次會議,當天早晨兩人吃早飯時,沈顧提及了他自己會參加。

該品牌在中國廣受消費者的歡迎和喜愛,那日,環球天元公司派出林薔澈等兩位資深譯員完成現場同聲傳譯。新品發布會持續兩個小時,第一個小時內,一切正常,沈顧可以從兩個交換翻譯的聲音裏分辨出林薔澈的。接著林薔澈的語調出現緊張和微微顫抖,在一個小時半個小時時,持續十分鐘的翻譯出現嚴重錯誤,翻譯者的話語明顯對不上產品介紹人的英語,全場嘩然,大家交頭接耳,動作幅度大,引起了品牌方的註意。

工作人員前往譯員小黑屋查明情況,主屏幕此時恰好播放產品新功能的演示視頻。

坐在第一排的沈顧在十分鐘錯誤播放結束時已經站在小黑屋外了,林薔澈一打開門,沈顧立即攬住她往外走,一路沈默,從電梯奔向地下停車場,直接開車離開。

林薔澈閉著眼睛靠在座椅上,緊緊地攥著雙手,握成兩個拳,泛白緊繃。

而沈顧腦子裏卻不停回放這會場裏林薔澈的錯誤播音,緊張,顫抖,結巴,到完全翻錯。語氣中的仿徨和緊張讓沈顧的心像是被揉碎的紙張完全揪在一起,他卻只能無能為力地任由錯誤發生,然後以最快的速度把林薔澈從輿論中心解救出來。

汽車行駛了兩個小時,林薔澈漸漸的睡著了,沈顧把她的座位放平。中途沈顧停車下去打了個電話。

“小澈,醒一醒。”

林薔澈被沈顧叫醒,發現來到了他們第一次吃飯來到的郊區酒店。那次被泥石流沖毀的廚房已經被修整完好,擡頭看,眼光正好,呵出來的霧氣清晰地飄散在冷寒的空中,然後消失不見。

進門登記入住時,前臺小姐認出了兩人,試探性地問:“兩位是上次發生泥石流時的住客嗎?”

林薔澈沈默,沈顧微微笑,點頭接過房卡拉著林薔澈上樓進房間。

門一關,沈顧把隨身帶的換洗衣服遞給林薔澈,“去泡個澡吧,我去下樓點午餐。你好了之後給我打電話。”

氣氛緊張,林薔澈感覺空氣中微粒都靜止不動了,心砰砰跳,無數人影向自己沖過來,回想過來,眼前只有沈顧一個人,溫暖安全。望著沈顧信任感十足的眼神,林薔澈張了張嘴,接過衣物,低低地說:“好。”

世人說職業生涯最大的危機一般都在一個人的中年階段,可真是巧,低潮發生地如此提前,甚至早在高峰之前。

林薔澈這次的低級甚至罕見的錯誤必定會給她的職業口碑帶來毀滅性的災難,一個連著十分鐘翻譯話語牛頭不對馬嘴的譯員怎麽能被稱為“資深譯員”,她的“同聲傳譯殿堂級大學碩士學位”有怎會被業界信服。在途中給助理交代購買衣物後,沈顧給環球天元總裁交代了林薔澈目前的精神狀況,並且請求他拒絕回答一切關於林薔澈的一切采訪,對外聲稱林譯員身體出現緊急狀況。

事情剛過去三個小時,網絡上已經出現上百條關於林薔澈的各種標題聳人聽聞的新聞推送,但索性,主流媒體並沒有發布相關消息。沈顧大致瀏覽了一番,有人貼出最早沈顧讚譽林薔澈的推送,挖出林薔澈和沈顧情侶關系,趁機利用GOLDEN GATE中國區的影響力來質疑林薔澈的業務能力,更有借此機會來全面諷刺林薔澈是完全沒有天分,只是靠每日的勤奮保證同聲傳譯的正確率,大費周章地列出林薔澈以往同傳會議主題,總結這次狀況的原因是林薔澈以前從未涉足過這個領域,還有自稱是同傳界內人顛倒黑白,帶歪輿論風向,牽扯到“這個時代究竟是實力有力還是背景?”語言之荒繆,令沈顧冷笑不止。

環球天元在其後發布了公開聲明,公開透明地放出會議音頻,截取林薔澈片段,每一段視頻配有文本,上面清楚地顯示著前半場林薔澈的翻譯毫無過錯,而後,錯誤一點一點出現。聲明附有2008年畢業與英國巴斯大學的碩士學位證書、2008-2011在歐盟倫敦分布的工作合同。最後有環球天元總裁李實的一段話:

人在做人的工作,同時努力向神看齊。但要做神的人也有生老病死、是非過錯,以一次之過否定全部,是對無數個深夜黎明的否定。流言無形卻往往傷人致命。請大家設身處地地看待這次林薔澈譯員出現的錯誤。

聲明發出去不久,C市業界權威人士紛紛自行轉發,網上風向開始發生偏轉。

沈顧親自打電話給C市日報的編輯打電話解釋事情的前因後果,客觀真實地分析了事情的嚴重性,希望他們發表關於這次危機原本情況的新聞推送。

總編最開始態度不定,“沈顧,這次的事情確實是出在林薔澈譯員身上,她難辭其咎。”

“我不是想要你顛倒黑白,只是我希望貴報這種大媒體代表了主流意見,具有引領網友看法的主導性。貴刊如果信不過我提供的材料,可以自行尋找。”沈顧的語氣微急。

電話那頭,總編沒有立即答應,“保證新聞的真實性是我作為媒體人的職業素養。”

沈顧沈默,“那我等著你們的真實報道,按你們的效率,怕是傍晚,最遲晚上一定會出來吧!”

這個電話掛斷,沈顧又向助理交代一些事務之後,林薔澈下樓吃午飯的電話打來。

計算時間,毫無察覺間,竟一個半小時過去了。

中午點了酒店特色家常小菜,兩人安靜地、像往常一樣地用餐。但,終究還是不一樣了。

林薔澈先開口:“沈顧,我們傍晚就回去吧!調整適應,修養身體或者是繼續工作,得盡快定下來。”她那雙剛才上樓時還毫無生氣,盡是絕望的眼睛此時重又恢覆往日絲絲淡然與自信。職業生涯面臨朝不保夕的困境,沈顧對她的心態變化之迅速已經很滿意了。他甚至已經想好如果林薔澈下樓時狀態還不好,就直接和她商量讓她回S市大學任教,這種退路了。

“好。”沈顧看著她,反問她:“小澈,你當初為什麽想要做同傳呢?”

林薔澈苦笑,“當時只有數學和英語好,我媽極力反對我踏入金融行業,我只好退而求其次選擇英語。”

“單純為了學而學?有具體計劃的目標嗎?”沈顧給她夾了一筷子青椒牛柳。

“畢業留歐盟工作,四十歲時退休到巴斯的一所大學任教,”如今講述當初的計劃,卻像經歷別人的人生,“在市區外買一套小房子,大學任教開始每五年去一個大洲,然後慢游歐洲。回國後,計劃中的地點變了,變成了S市。”S市?林薔澈望著沈顧,明白了他的意思,做同傳需要體力與腦力,幾乎可以說是吃青春飯,大部分同傳的中年及以後的生涯都在大學中度過,既然註定如此,又加上身體狀態不好,何不早點選擇任教?“沈顧,一旦我選擇去教書,那麽這次的危機我以後根本挽回不了。”

沈顧盡量語氣平和,不露憂慮,“你的狀態出現了嚴重的問題,現在不是硬撐的時候,你只能考慮短期休息調整狀態或是轉而任教兩者其一。如果體檢報告出來後,具體措施視情況而定。”從研究生入學開始規劃的版圖被毀於一夕之間,試問,誰不崩潰,誰不想試圖拼貼起來?哪怕是跪著,也要一點一點把心血粘貼完整。

良久,林薔澈說,“沈顧,這是我第二次想要保留的東西,我能不能有主導的權力?”聲音沙啞,低著頭,目光停在米飯碗裏的菜上。

大三末的那一天,也是這樣的餐桌前,同樣坐在林薔澈對面的宋如至步步緊逼,“你沒有選擇,你絕對不能踏入金融圈,無論在哪個城市。”那時的林薔澈順從了,主動繳械投降,走上安排好的另一條路。

可是,人生,人生,人的生途。生命之途怎又願意重蹈覆轍呢?被狐貍騙走肉的烏鴉下定決心要在遠離狐貍的地方吃肉。

“我一直信奉一個道理:道路是自己選出來的,我需要為自己負責。一旦選定,擺在我面前的只有兩條路:不管頭破血流地走下去,或是改變去選擇另一條。不抱怨不後悔。”抱怨無用,抵不過實際行動來得快速有效。

“從不聽勸?”

“聽一些,但是很少執行。”

“為什麽這麽依賴自己不相信別人?”沈顧給她倒一杯果酒,直視著她的眼睛問,不等她回答,又問:“因為伯母幾年對你的命令?”

沒由來地煩躁,林薔澈喝了一口酒,平覆心情,開口:“人不都得靠自己嗎?不是嗎?沈顧。”

幾個月前許磊的新能源事情的失敗使得沈顧在美國總部先前的良好印象大打折扣。這次沈顧的競爭對手一定不會放過這次落井下石的機會,而沈顧的□□則會更加證實林薔澈是靠關系獲得工作機會的。

此時,兩人如同一條繩索上的螞蚱,榮辱與共。

當天下午,林薔澈繞過蹲守在辦公樓門下的記者們從相鄰的寫字樓進入公司。每個人神色無異地、和往常一樣地和她打招呼,仿佛她剛只是遲到了。林薔澈不得不承認,那會兒心裏的石頭一大半都落地了。

開晨會的時候,李實例行總結安排完工作事務,開始處理這次林薔澈的危機。

林薔澈站起來對在座的同事們感謝地鞠了一個長達一分鐘九十度的躬,直起身來說:“非常感謝和感恩同事們以及王總對我的信任,是我的逞強給天元、給公司同事們帶來了負面影響。林薔澈在這裏給大家說一聲抱歉。身體原因,我長時間地心跳加速,煩躁焦慮,懇請公司能停止我一個星期的同傳工作,我能在公司完成筆譯和後勤工作。相關病歷證明我在檢查後會發給王總。對於造成的影響,我一定會盡全力彌補。”

林薔澈平時的表現如何大家都看在眼裏,雖然她要求從周五開始不來公司,但是她的翻譯邏輯以及記憶能力大家都信服,周一到周四,她都會主動留下來加班幫助完成原本不屬於她的任務,和大家一起探討解決翻譯過程中的棘手問題,另行內有一句話“一天不練,同行知道”。錯已經犯下了,不可更改,當事人背負的壓力更大,大家能做的做好的事就是不要無休止地抱怨當事人給自己帶來的麻煩,誰又能保證在以後的職業生涯中不出現一個錯誤呢?將心比心,善莫大焉。

公司高層在中午出臺了關於林薔澈的通報批評,罰工資半年,停止一個月的同傳事務,一個星期後可以接隨身翻譯的任務。

內部事務平平穩穩地結束了,外面的風浪卻不知幾時停。

一個星期後,林薔澈接受的第一個任務是給來自美國的四口之家做隨身翻譯,一家人準備前往H山爬行,體驗聞名已久的險山。H山位於與C市相鄰的城市,一行人出發乘坐半個小時的高鐵就到達了臨市。

遠處,H山清晰可見,H山以斷片山聞名,地面活動上升下降造就了山脈石頭上的禿裸。山腳下的城市在它的對比下,如模型小屋一般,更不須提人類了。

離開高鐵站,按照工作人員所指的方向,幾個人坐上旅行直通公交車來到游客中心購買門票解決午飯。H山分東南西北中五個峰,北峰是徒步登山的畢竟之地,東峰是觀賞日出的最佳地點,南峰海拔最高,西峰是觀看日落的絕佳位置。西峰配有索道,方便游客乘坐離開。走完全程四個峰最少耗時十七個小時,運動強度之大讓一家人感到吃驚,林薔澈做好兩手準備,規劃兩條路線,如果爬到東峰體力不支或者不願意再爬,那走第二條路順著東峰途經中峰直接到西峰坐索道下山。

現在的日出時間是早晨七點,下午三點開始爬山,晚上十點前後到達東峰,租軍大衣搭帳篷,娛樂休息等待日出。

客戶一家人的第一站其實是C市,所以他們已經嘗了不少當地的美食,到了游客中心的美食城點起菜來得心應手。在旁邊看,似乎他們格外喜歡涼皮和肉夾饃。為了補充能量,林薔澈點了一份照燒雞肉蓋飯,結果成功地勾起了本在吃涼皮的小姑娘的食欲。

“你吃的是什麽?媽咪沒有買過。”

“它的中文名是雞肉飯,”林薔澈先說出它的中文名,然後再用英文解釋:“雞肉煎成金黃色後切成條狀,澆上醬汁,米飯盛在碗裏倒扣出來成了這個樣子,最後放上黃瓜等擺盤,澆上醬汁。我覺得非常好吃。要嘗一嘗嗎?Tracy,我還沒有吃過。”

看到Tracy欲欲躍試,林薔澈用幹凈的筷子和勺子分出一部分蓋澆飯給她。

Tracy很喜歡這個醬汁,林薔澈見狀起身準備再買一份,想了想又問坐著的夫婦和姐姐,“你們想要吃米飯嗎?那裏還有很多不同的品種,不只有雞肉還有牛肉和豬肉飯,想要嘗一嘗,嗎?我覺得肉夾饃和涼皮有些吃不飽。”

夫婦倆分別叫Victor、Roper,姐姐叫Anca。一家人為人隨和,比較容易相處,有著全球通的脾氣,表面很客氣,很熱情。爸爸飯量大跟著林薔澈來窗口看照片點餐,他選中了小炒肉,林薔澈提醒:

“這個菜有些辣,青椒和豬肉炒的。”

Victor挑眉,“很辣嗎?我們家的辣椒都是那種大大的辣椒不是特別辣。”

“那你在C市吃過最辣的東西是什麽?這個菜不是特別辣。”

林薔澈想著解釋一下,結果Victor說:“水煮肉片,我覺得它超級無敵辣了,我剛吃完後喝了兩大杯水。”

水煮肉片?林薔澈想到了重慶火鍋,頓了一下,“放心,這個沒有水煮肉片辣。”

端上來的小炒肉沒有想象中的辣,林薔澈看Victor吃得很開心。接著休息了半個小時,林薔澈買了門票帶領他們乘坐直通車到達步行起點開始爬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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