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今做流淚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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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始的路平緩,偶爾有坡度,走了大約一個小時,進入大部分都是樓梯的區域。周圍有賣水和熱食物的店家,提供有休息的椅子。

休息的時候,林薔澈問Roper:“她們姐妹倆平時喜歡戶外運動嗎?”

Roper無奈地說:“Tracy更喜歡動畫片和芭比娃娃,Anca小的時候很喜歡和我們一起出來玩,可是越長越大,她更喜歡iPad。”

兩人相視一笑,電子產品是孩子們的命根。

“這個山脈是地殼運動直接造成的,地表垂直地升起來,你看,山的側面很大一部分完全沒有土壤沒有草的生長。我們最後要順著陡峭的山脊爬上去,大家一路上註意保持體力,我們時間充裕,沒有必要走很快。安全第一,在保證安全的前提下鍛煉自己的毅力。”林薔澈給大家交代著。因為她經常去健身館跑步,所以體力耐力尚佳,她便走在前面。

現在路況良好,五個人還能說些生活中或是來中國旅行的趣事。

比如說,Anca問林薔澈:“Christina,為什麽這裏的很多人喜歡吃各種動物的器官而不是純肉呢?上次我吃了一個很好吃的東西,但它竟然是牛的肚子。”她邊說邊回想著,臉上做著後怕的表情。

林薔澈笑,給她解釋:“在很久以前,耶穌誕生前後,中國人民主要靠打獵生存,捕到動物餵飽一家人,自然要充分利用獵物,內臟都要吃,後來到了農耕時代,牛要幫助人們農耕,雞要打鳴下蛋,吃肉不易,人們更加珍惜動物。到現在為止,幾千年的文化中產生了繁多處理內臟和烹飪內臟的方法,做出來的食物也頗受人們喜歡,所以中國有很多人吃內臟制品。”

“我也覺得中國有很多好吃的食物,米飯和面條也能做出很多種食物。”小妹妹Tracy補充。

......

說說笑笑,來到了爬樓梯的階段,隨著海拔的增加,山勢陡峭,樓梯傾斜的角度隨之變大。最艱難的不是山勢的陡峭,因為黑夜遮擋住了山勢,使得爬山的人們看不清腳下的情形,最艱難的是酸痛的小腿無力擡起踏上樓梯,林薔澈清晰地感覺到了小腿已經發麻酸痛。

恰逢沈顧打來電話,林薔澈給他們示意休息一會。

“現在爬到哪裏了?休息的時候註意補充體力和水,即使不餓的時候也要盡量吃一點。現在已經八點了,到了北峰嗎?”

林薔澈往山頂望,其中星星點點的燈光與夜色融在一起,有些像天上的星辰,“大約還有半個小時就可以到北峰頂了,休息調整一會兒,我們就可以順著路到東峰了,然後就休息等日出了。”特殊時期,沈顧騰不出時間來陪她登山,“雖然陡點,但是註意安全就不會出現安全問題,你在路上嗎?我聽見有汽車的聲音。”

沈顧把手機換了個方向,“我在停車場,馬上就回家了,你註意安全,不要往下看。”

應了一聲,再聽了幾句交代,林薔澈掛斷電話把手機裝入登山包裏然後拿出壓縮餅幹分給大家,“後面的路越來越陡,大家一路上都很棒,堅持下來了。到目前為止,我們已經爬了五個小時了,吃點食物補充體力,到後面缺水會帶來不想吃食物的現象。”

明顯地,孩子們已經說不出話了,Tracy小姑娘低著頭情緒低迷地啃壓縮餅幹。

林薔澈蹲到她前面,“Tracy,Anca,你們剛才看見一個頭發花白的老爺爺了嗎?他告訴我他已經六十五歲了。中國有句話叫‘H山是每個英雄的夢想。’爬這個山很累,每個人都很累,特別是後面的路,每一步都是對自己的挑戰,我們會不停地反問自己:“為什麽我們要花錢買罪受”但是相信我,登上頂看到日出的那一刻,一切都值得。”

“這也是我第一次登H山,我們一起加油。”孩子們稍微舒緩,林薔澈笑著和已是滿頭大汗的夫妻倆說道:“是真的,每年有很多人來爬這個山,開心時來,失意時來,大山以及自然讓那個我們知道人類的渺小,讓我們懂得敬畏與謙虛。爬山的艱難過程讓人們懂得珍惜生活中簡單美好的幸福,腳下即是懸崖,生死一線間。還有再走一步,就是勝利。”

Victor溫情地給妻子擦汗,“現在的生活條件太好了,孩子們不懂得珍惜與感恩,不喜歡吃苦。趁這次機會,我們倆想讓孩子鍛煉,但沒有想到我們自己也被鍛煉到了。Christina,堅持自己並不擅長的事情的人是真的英雄。”

怕多說話消耗體力,大家安靜地坐著捏小腿,五分鐘後,繼續往上爬到達北峰頂。

“哇哦,我們到頂了,月亮離得好近。”

“看遠處黑夜中的山壁,白白的一片,正是我們在山下看到的。”

“Tracy不要往下看,看天上的星星,比以前任何時候都近。”

腿開始發麻,林薔澈趕緊彎腰捶腿,這個時候一長時間坐下就起不來了,惰性會作祟,產生一種反正我已經到達一個頂峰了,另外的去不去都無所謂了的思想。到這裏,東峰還有兩個小時路程遠的距離。

到最後,只剩下堅持了,才開始體力好的人到這也開始出現心跳加速、小腿酸痛的狀況。路,越發難了。林薔澈帶著Anca,夫婦倆負責Tracy,慢慢地離開北峰往東峰走。

“註意安全,抓緊鐵鏈不要松手,每一步都要踏實,不要往下看。”

這是後面兩個小時內林薔澈說得最多的話。

真是奇怪,當你沒有退路的時候,以往以為完全走不下去的路完全能走下去。到了東峰,林薔澈想。

現在是晚上十點半,山頂上已經有很多人了,林薔澈在小店租了軍大衣和帳篷,在靠近日出的那一邊和其餘四個人一起搭好休息。

孩子們都筋疲力盡了,安置好地方就進去睡覺了,林薔澈見狀披上衣服也蜷曲著睡著了。

大約四點左右,登頂的人越來越多,直接站到了兩旁的帳篷之間。說話聲音漸大,五個人均醒了,起身把帳篷折好靠在邊上,裹緊大衣隨著眾人一起站在木橋上看天空。

此時天上的星星已經完全顯現出來,勺子狀的北鬥七星清晰可見。周圍都是人,黑漆漆的一片,可是距離日出時間還有差不多三個小時,只能幹站著。

“Victor,Roper,天亮之後還要繼續爬南峰嗎?”林薔澈問。

Victor征求妻子和孩子們的意見,她們紛紛搖頭,林薔澈笑,“那我們往下走一會然後穿過中峰去西峰做索道下山回去。”

六點多時,山與天交接的地方開始出現光亮,變藍,變紫,以一個半圓的形狀向四周擴散。七點半一到,一個橙紅色的點在紫色的雲霞裏顯現,然後慢慢地開始出現,如一顆蛋黃一樣紅黃,掛在天空,驅散黑暗,照亮來時路。

下山的時候小腿肚在發顫,而且山峰的陡峭清晰可見,或是因為如此,腿竟然有點抖了。

下山十分順利而刺激,索道從西峰山頂的隧道而出,順著山勢垂直向下滑,傾斜過來,每到一個中間站點加速大幅度下降,山峰盡在腳下,有一個地方腳下不再有近距離的山峰,全是平地,索道車廂下一片空,有一種會掉下去的錯覺,刺激無比。

七點半,五個人來到華山出口。附近沒有直達高鐵站的大巴,只有旅客中心的大巴,林薔澈排隊買車票,手機上顯示沈顧來電:

“你們下山了嗎?”

輪到林薔澈買票了,林薔澈邊掏錢邊和他說:“我們已經下來了,乘坐大巴就可以回了。”收銀員找來零錢和車票,林薔澈接過往這邊走。

“那你別買票,出來,我在門口。”沈顧笑著說。

“你在門口?山門口?”怕聽錯了,林薔澈多問了幾遍。

“對。快出來吧!”

林薔澈掛斷電話,給四人交代自己男朋友來了,把車票賣給還在排隊的人,提著包帶領大家往山門口走。

山門口的停車場裏,一輛越野車靠邊停著,沈顧穿著黑色短款衛衣站在車尾。林薔澈鼻子一酸,感覺小腿更加顫了,明明沒發生什麽,但仿佛經歷了特別苦的事情。察覺到林薔澈的不對勁,沈顧小跑上前,抱了她一下,給她後面的四個人打招呼,把行李放到後備箱裏並給他們安排座位。然後再轉過身來握著林薔澈的手,蹲下來給她敲打小腿。“你辛苦了。”嘆氣。頭擡起來看著她。

在山上看見了許多男孩子給女朋友捶腿,那時覺得這些女孩子真是嬌氣,現在林薔澈看著沈顧卻只想一直享受下去,享受這種有人寵、有人在你累極時的一句“你辛苦了”。上山的時候辛苦勞累的感覺並不明顯,但是經歷了其中半睡半醒、蜷曲著全身的夜晚後,再走下山,途

中還要照顧別人,不能有煩躁和生氣,整個人就變得有些煩悶。

回途中,從山上下來的五個人集體睡著了,汽車從山腳出發,再進入高速公路回到市區。到達人流量和車流量多的區域,林薔澈醒了,告訴沈顧他們四人住宿的酒店,兩人把他們送到酒店,這次的陪同翻譯正式結束。

淺睡了兩個小時,林薔澈還有些有氣無力,沈顧不敢讓她開車回家,自己親自開車把她送回家,然後自己返回來去上班。

下午要回公司報到上班,林薔澈回家洗澡睡到中午,在美食城吃了一份黃燜雞米飯後,搭坐地鐵到公司。筆譯和後勤等人員需要嚴格遵守上下班時間,下午兩點上班六點下班,期間負責活動項目基礎的翻譯工作,例如活動流程、主持人臺詞以及一些橫幅和廣告牌的翻譯。徐長卿偷偷給她一個軟墊子讓她墊在凳子上坐著,有它之後情況好轉了許多。

未知所以無畏。

回到家後,林薔澈在廚房準備晚飯時,不禁回想爬山經歷,看不見腳下高聳的山峰時爬地肆無忌憚,可是一旦看清想象到掉下去的後果後,恐懼就將來襲,一種沒有必要的恐懼,就像林薔澈自己的同傳經歷一樣,有些心懷善意的人說林薔澈淡定冷靜,這次意外不久就會翻過頁來,可其實林薔澈心底確確實實存在這種恐懼和陰影,連沈顧都不能告訴。

事情發生的兩天後,宋如至和林季風打來電話,兩人一致說:“幹不下去了就回S市,有我養你。”沒有責備和過度的緊張,只是平穩地講明林薔澈的後退,溫情地讓林薔澈有回家幹的沖動,但是回頭看,這不正是想要爬東峰的人在東峰休息安於現狀不想再挑戰更高的目的地,林薔澈安慰他們自己修整一周後就可以正常上班了。

其後陸續,魏崢來了電話。看到電話顯示的名字,林薔澈有些害怕,世上怕是沒有比他更了解自己的心理和身理狀況的人了。電話響的第二遍,林薔澈才接起。

先是沈默,林薔澈心裏有鬼,先開口:“心理狀況在你離開後開始變嚴重,那次剛好爆發了。身體各方面的指標都很正常,我昨天去爬山都沒問題。”

“那身體指標糊弄我是嗎?”魏崢語氣微怒,“林薔澈,”他很少叫全名,“你是自己作死,治療期間我就和你說了,按你每天早晨五點起的作息和你那糟糕的睡眠狀態,晚上十一點必須睡才能保證長久的身體健康。可你呢?晚上熬夜,半夜睡不著起來喝酒,工作上逞強自己什麽都可以,現在呢?值得嗎?林譯員?”他一口氣說完,一瞬間,話筒裏只有他起伏的呼吸聲。

他可真毒,林薔澈想,句句都說到點子上了。“魏崢,你遇到不熟悉的病例時會緊張嗎?”

“為什麽不?大部分病例大同小異,而且人不是萬能的,人會犯錯,會有不知道的地方。”

林薔澈嘆氣,“這次犯得是大錯怎麽辦?”

“走路的時候從樓梯上摔了下去,腳踝崴了,怎麽辦?”

“下次走路小心一點。”

魏崢引導:“路還是要走的。會有人一直提及你曾經在這兒摔過跤嗎?會給你帶來負面影響嗎?”

“沒有影響,走問自己的路讓別人說去吧!”

“那怎麽走穩?”

“健康是第一要務,其次是多加練習和小心謹慎。我知道了,魏崢。”

魏崢哼了一聲,嘲諷她:“你可是道理什麽都明白,行為卻我行我素的忠實實踐者!”

老友的當頭一棒讓林薔澈格外心安,網絡上的語言過於片面,同事們不忍心說破真相,最清楚的人還是自己不會生氣又十分了解自己的人。

見林薔澈沒有說話,魏崢悠悠地開口:“不會吧?林薔澈,你是不是打算擊退堂鼓回S市來當老師?我雖然推崇你要好好休息,註意日程安排,但你的身體狀況也絕對不會再做一場同傳就現場崩潰,你那麽多年的心理素質和專業素質都哪裏去了?是不是樂不思蜀了?你好好想清楚真正的原因是什麽?”

林薔澈有些生氣:“為什麽樂不思蜀?”

“你現在的生活很安穩,和父母關系和緩,也找到了人生伴侶,工資不愁。”魏崢沈默了一會兒,許是覺得語氣太過激烈,平覆了一下,“安穩之後就有些不思進取了,小澈,我以前一直問你,你為什麽而幹同傳這一行,你記得自己說什麽嗎?好幾次了,你說你不知道,你只是很擅長這一個,依靠這個為生。可是謀完生計該怎麽辦?不溫不火,行屍走肉,成為一個只要能掙錢的機器嗎?”

“我沒有。”林薔澈吶吶地說。

“我知道你沒有我說得這麽嚴重,可是人啊,往往做不了解自己。心安穩了便再也浮不起來了,你先找到自己再說。有空的話回一趟S市吧!”

魏崢電話掛斷之後,林薔澈坐在飄窗上,看著地面上車來人往,看了好久,樓下有騎著外賣車不停地在汽車之間穿梭的外賣小哥,有提著蛇皮袋子在垃圾桶翻找的花甲老人,也有蜷縮在天橋底下的流浪者,還有拎著購物袋接孩子回家的主婦們,更有開著豪車穿著體面的許多人……

理想是什麽?夢想什麽?林薔澈問自己。

為人類做貢獻嗎?

似乎自己沒有那麽高尚,一個同傳而已何談為人類做貢獻,那做好自己的每一個翻譯事務算嗎?算是理想嗎?

她不知道,她覺得對,但其他人覺得不對,現實的她也覺得不對。

“晚飯要做什麽?我來吧,你先睡會兒去。”沈顧回來,對在廚房看著水池發楞的林薔澈說。

突然驚醒,林薔澈從思緒中抽出身來,應了一聲,搖搖頭,“上午回來休息了很久。我晚上買了裏脊,剛回來腌泡了兩個小時,等會咱們烤肉吃?”

“可以,似乎還有土豆,也可以和裏脊一起烤。”沈顧說著,解開襯衫領口和袖扣開始翻找土豆準備刮皮清洗。

水池裏正在淘米,林薔澈淘了三遍之後接了一些水放進電壓力鍋,轉過身靠在流理臺上問:“沈顧,你以前回家後幹嘛?”

沈顧蹲著,刮完了四個土豆,放進水池,直起身來看了她一眼,走過來把她袖子上蹭到的灰彈掉,然後像她一樣地靠著,“在美國時,和趙畔住在一起,客戶,方案,公司,應酬加班完,回家看電影打游戲補覺;公司走上正軌之後,那時趙畔搬出去住了,我的作息也變得有規律了,一周只有兩次應酬,回家看新聞看書,時代變化太快,怕跟不上,各類書都看;這種作息一直延續到現在。”說完盯著林薔澈,“問這個幹嘛?”

林薔澈抱住他的胳膊,“想要對比一下現在你和我在一起之後的生活和以前有什麽不同。”

沈顧笑,在她額頭上吻一下,“那你發現了什麽嗎?”

“沈總為我洗手作羹湯我有點不適應,我覺得你原來的生活應該比這個更精彩,不是這種每天忙於柴米油鹽醬醋茶,卻沒有琴棋書畫詩酒茶。日覆一日,年覆一年,不起微瀾。”

“生活大部分日子不都是平淡的嗎?恩?”沈顧轉過身來面對,安慰地吻她,溫柔有力,含住上唇再轉移到下唇,分不清是誰給誰安慰了。這些日子,兩人都經歷了驚濤駭浪,沈顧的中國區負責人位置岌岌可危,林薔澈同傳生涯受到巨大的沖擊,害怕,仿徨,沒有嗎?不,只是無人可說罷了。

性是安慰,是快樂,是燃燒。

但不是洩憤。

襯衫,西褲,還有林薔澈的家居服一件件地散落在地上,浴室裏浴霸燈大開,沈顧促狹地笑著看林薔澈躲躲閃閃,打開溫暖的水流,抱起她,有水流自下而上,還有動作自下而上。溫暖而又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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