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下有淥水之微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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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約定好吃飯的那一天,林薔澈約好沈顧,下班後兩人出發前往位於郊區的餐廳。越往深處走,空氣愈發清新涼爽,林薔澈索性把窗戶降下來,讓風吹進逼仄的空間。

沈顧見此把空調關了也把窗戶打開,“C市的空氣質量也在向北上廣靠齊,霧霾不斷,高溫卻可比吐魯番。”

林薔澈想起手機上關於夏日正午在汽車車頂煎雞蛋的視頻,宛然,但提到北上廣,她就想問一個問題:“你為什麽不在發達的北上廣工作?”

“你呢?你為什麽回到這裏?我記得你不是在這裏長大的。”

林薔澈不語扭過頭繼續欣賞沿途風景,沈顧輕笑一聲,行駛到道路較狹窄的地帶時,他收起臉上的微笑,開始認真地開車。

二十分鐘後,道路視線又變得開闊,沈顧開口:“你經常工作到深夜嗎?像上次一樣?”

“當隨身翻譯的時候熬夜頻率會高一點,其他的基本不會晚過午夜十二點,”林薔澈低下頭看著她自己因不做家務白皙修長的雙手,“收到工資進賬短信的時候又覺得熬到半夜也值了,我總比在高溫下作業的建築工人錢賺得容易不是?”

隨著外交部女翻譯在網絡上的爆紅,沈顧近期了解了一些關於翻譯職業培訓和入選訓練項目的信息:每周一次大考核,平均下來每天翻譯八萬多字的文件,如此魔鬼周的考核下來才能真正留在外交部。饒是在美國度過九年時光的沈顧初次看見這樣的考核制度也覺得些許恐怖,不禁對譯員們肅然起敬。

那麽,同傳的高薪和人才緊缺也就不難解釋了。

兩個小時後,兩人到達預訂的餐館。餐館傍山傍水,溪流從石板橋下流過,從包廂內窗戶往外望去可以看見筆直幽綠的竹子林,其上方高空的樹木借著身下高聳的山石竟也有遮天蔽日之勢。

餐館以竹林為特色,給食客們提供自烤燒烤,還有店家事先用秘制醬汁調好的肉片。在兩人等烤肉熟的過程中,餐館工作人員來推薦了一款杏子酒:

“我們泡酒的黃杏摘自每年夏季山後的杏樹,酒液是用山泉水得到的蒸餾水釀制的米酒,您兩位可以嘗一嘗。”

杏肉的香甜混著米酒的微醺,這小罐杏子果酒確實很好吃,林薔澈果斷買下五罐,一罐現場喝,剩下她自己和沈顧每人兩罐。

果酒、綠葉、涼風讓人心情放松,不自覺放下原來的戒備和顧慮。林薔澈是個喝酒老手,自然被灌不醉,沈顧又是生意人常年游離於各式各樣的應酬,酒量更是不差。一罐見底,兩人皆是臉上微紅,坐姿端正,慢條斯理地吃著烤肉。

進去送卷肉片的生菜的服務員見此異景出來後向同事感嘆:“這麽多客人我就只見過裏面那兩位酒品好,坐得端端正正的,男的任勞任怨地烤肉,女的安安靜靜地吃,怕是兩人成仙了!”

他同事也是同樣驚訝:“我也是沒有聽說過。不過他們兩人都喝酒了,車誰開,他們怎麽回家?”

“你鹹吃蘿蔔淡操心,人家可能是夫妻就是來郊區放松心情的呢!”

有食客叫著服務員加肉,服務員小跑著走開了,留在原地擦桌子的這位服務員納悶:“看那個男人正裝打扮不像是度假來的,這兩人吃完飯就八點多了,還喝了那麽多酒,怎麽走窄路?”

幸運的是,兩人喝完一壇酒沒打算繼續喝,但是一直到結賬時兩人才想起彼此都喝酒了。沈顧難得地露出十分驚訝的表情,當時環境之下,開車什麽的都忘記了。

“兩位,這到市區最快得兩個小時的車程,想必你們剛才來的時候也知道有幾段路可是不好走,再一喝酒可是不安全。”剛才替他們擔心的服務員好心提醒道。

沈顧就勢向他咨詢:“那請問附近距離最近的酒店在哪?”

服務員走到門口,給他們指,“走過這個拐彎前面一千米處就有一個度假村,裏面有酒店。”

兩人向他道謝後,提著酒罐上車前往酒店。

林薔澈跟在沈顧後面進入酒店,露出些許尷尬的表情。

開了兩個房之後,明天雖是周末,但兩人都有各自要幹的事情,林薔澈連接上酒店的WIFI開始日常訓練,沈顧拿回車上沒來得及放回家的電腦開始處理公務。十一點左右,電閃雷鳴,外面開始下暴雨,在不同房間的兩人不約而同地慶幸今晚在酒店歇下了。

深夜兩點,沈顧確認完創意方案給助理發過去。外面暴雨還是不停,沈顧深覺不妙,快步走到窗戶前看,大雨渺茫,空氣可見度幾乎為零。就在他轉身準備洗澡去睡覺的時候,右側傳來山石滾落的聲音。

在這邊看不到石頭滾落的具體情況,但是按照剛才進來時觀察的布局來看,應該是南側的涼亭會被石頭擊中,一樓、二樓靠近涼亭的地方也會受到撞擊。兩人的房間在酒店的最左邊,不會受到威脅。

酒店受到撞擊,安保人員只有二到三人,救援人手肯定不夠,想到這,沈顧穿上外套拿上手機,走出房間。剛開門,只見對面林薔澈房間的門微微打開,沈顧邊給她打電話邊進門呼喊:“小澈?你在嗎?”

順著電話鈴聲尋去,手機放在空無一人的床上,衛生間也沒人。沈顧暗叫一聲不好,快速跑到還在運行中的電梯門口,坐上恰好停在這層的電梯到達一樓,詢問正帶領保安朝南邊走的值班經理:“你好,請問有沒有看見我朋友,一個穿黃色連衣裙的高個子姑娘。”

值班經理聽聞,臉色一凝,大步往前走:“你朋友還沒有回去嗎?”

“沒有。”沈顧感覺到不安,跟上值班經理的步伐,緊緊地盯著他。

“你們幾個走快點,趕緊去廚房救人。”值班經理大聲催促前面已經跑得很快的保安,“先生,現在情況緊急,剛才你朋友下來要紅糖姜茶,本來前臺要去的,但她拒絕,自己去了廚房。”

話說完,沈顧臉徹底黑了,以最快的速度趕超三名保安,朝廚房跑去,“小澈!小澈!林薔澈!你在哪?”

廚房的大門朝外,平時為了美觀和方便,只有一個五十公分寬、一米長的矩形窗口朝酒店裏供服務員端飯菜。沈顧跑去之後立即蜷著身子平躺上平臺躍進廚房,打開手機上的手電筒觀察內部情況:

石頭破門而入,沖進廚房一半的空間,流理臺已被沖垮一大半,沈顧看清石頭的規模後,松了一口氣,但掃視到右手邊爐子上的棕紅色的湯汁時,臉色一變,迅速從平臺越過去沖到外面的涼亭。

“先生先生,那邊隨時都會有二次塌方的危險,您不要過去!”三名得知廚房裏並沒有受災人員的保安趕緊攔住沈顧。

三名身強力壯的保安抱住他,沈顧臉色發紅地掙開他們,沖進雨簾,站上石堆,“林薔澈!林薔澈!你在哪兒?”

手電筒大照著,沈顧四處張望那片黃色。身後的三名保安見此,也加入沈顧的隊伍,分布任務後大聲叫喊,“林小姐!林小姐!”

雨越下越大,打進眼睛裏,沈顧擦了把臉上的雨,見沒有黃色的蹤跡,他俯下身子開始搬石頭。山上滾下的石頭有青苔,更有因為滾落而邊棱鋒利的石頭。沈顧用手梳上搭落在眼睛上的頭發,用力地刨開地上的石頭。越挖心裏越慌亂。

好不容易關系才變好,林薔澈,你出來好不好?

還沒向你道歉,林薔澈,你出來好不好?

未來我還想和你在一起,林薔澈,你出來好不好?

……

林薔澈

……

三名保安看著這位滿手泥巴滲著鮮血的男子,上前拉住他:“先生,滾落的山石體積過大,憑人的力量實在是無法準確快速找出你的朋友,而且你的朋友可能並沒有在這裏面。”

沈顧無力地看著堆積在眼前和樓房一樣高的泥石流,抱住頭,狠狠地踹地。踹出和自己心裏一樣大的洞,心裏的洞正吹著寒風。明明幾個小時前,兩人還在一起喝酒吃飯,可是現在林薔澈卻安危不明。

沈顧何嘗不知道,如果泥石流發生的時候林薔澈真的在這裏,那她生還的機率只有百分之十,另一種情況就是她離泥石流很遠,可是泥石流淺的地方根本就沒有她的身影,那她……

突然,像夢一般,一聲喊:“沈顧!”

這一聲就像盤古開天辟地時照耀混沌大地的第一抹陽光,就像處處龜裂的大地下來了第一場春雨,沈顧提著踹得發麻的右腳,扭身看去:

站在門口披散著頭發穿著黃色連衣裙的林薔澈扔掉手裏的雨傘大步向他跑來。

沈顧膽戰心驚地看著她腳下的拖鞋,一聲小心楞是沒喊出來,快速地往林薔澈的方向跑去。

走近的林薔澈看著這個雙眼發紅、甚至微微閃著淚光的男子,心頭一暖,擡起手抱住他,察覺到他在微微顫抖,林薔澈輕拍他的背脊:“我在我在,對不起,沒有告訴你。”

雨地裏,在灰暗的背景下,男子彎下腰配合女子的動作,頭終是附在她肩頭,雙手緊緊環住她的腰。從遠處看去,一抹姜黃牢牢地被攥住,只餘尾擺隨風飄揚。

因為發生在深夜,整場事故中無一人遇害。

當時煮姜湯的時候,林薔澈肚子疼極了,分不清是痛經還是拉肚子,於是她關上回準備先去北面的公共衛生間等會兒再來拿。經過前臺時,估計正是換班的檔口,所以沒有一個人註意到她。在廁所待了很久後,恍惚間聽到很大的響聲,林薔澈慢慢起身等腳麻這一陣兒緩過之後到大廳準備去廚房。

在大廳被值班經理叫住:“小姐,你好,請問你是不是叫林薔澈?”

林薔澈直起因痛經彎起的腰,點頭:“我是,請問有什麽事情嗎?”

值班經理長舒一口氣,緊皺的眉頭微松:“是這樣的:前方發生塌方,你朋友以為你被壓在裏面了,現在正在徒手搬開滾下來的山石。我們趕緊過去。”

這才解開這次烏龍。

房間裏,情緒不明的沈顧沈默地坐在沙發上任由林薔澈給他清洗傷口。碘酒碰到血肉模糊的地方時,他也一動不動。雙手包紮完後,林薔澈開口:

“對不起,我晚上出去熬姜湯並沒有帶手機,沒有想到會發生意外。”

沈顧搖搖頭,伸展扭住的胳膊:“痛經很厲害嗎?沒有喝姜湯怎麽辦?”

“我不打緊”,林薔澈繞到另一邊擦碘伏、上繃帶。

一時相對無言,過了這麽久,沈顧的心還是顫的。看著眼前還真真切切存在的林薔澈,他抑制住感情,盡量平淡地開口:“你回去休息吧!時間不早了。”

林薔澈點頭離開,過了一會兒拿著被子和枕頭折回來,徑直走到沙發處鋪好,“我今天到這睡覺。”沈顧淋了一場大雨,擔心他半夜會發燒、感染傷口。

“哦,好。”沈顧起身向床移動,上床睡覺。

痛經的癥狀時好時壞,許是今天喝了酒的緣故,一陣一陣地絞著疼,周圍安靜了,林薔澈起身到浴室放出熱水清洗沈顧換下的衣服。

西褲褲腳已經被劃出口子,原來雪白的襯衫袖口附近泥土和鮮血混雜著。林薔澈蹲在地上一點一點地搓洗血跡。

她的心也是肉長的,為沈顧血肉模糊的傷口擦藥時忍著沒流出來的眼淚這會終是落下了,一滴一滴連珠雨,落在衣物打在心。淚如雨下。

這個男子追人的時候,步步相逼,他不吝嗇在媒體面前誇讚,甚至高調送來蛋撻、邀舞,但是雨夜泥石流之時,他不顧自身安危挖石頭救人,事後沒有一句就勢告白、暧昧的話,反而出口就是擔心她痛經沒有紅糖姜湯怎麽辦。

血跡斑駁,林薔澈使出最大的力氣搓洗,最後擰幹之後搭在空調附近晾幹。

第二日,酒店因為廚房受損,無法提供原有規模的早餐,酒店員工清早在附近的飯店買來了現磨豆漿和包子分發給各位。

林薔澈剛從她自己房間出來準備下樓碰見前來送早餐的服務生和值班經理,山路被堵,今天的經理來不了,所以今天還是昨晚的經理值班。

“林小姐,貴朋友的傷情如何了?消防車和救護車都已進山,您朋友可以去醫院看看。”

林薔澈看了看對面的門,“他昨晚並沒有發燒,傷口已經包紮了,出山之後再去醫院詳細檢查。”

經理點頭,把餐車兩人份的早餐遞給她,“那兩位好好休息,有問題還請第一時間聯系酒店。我代表酒店為昨晚給您帶來的不便道歉。”說完,彎下了腰。

林薔澈趕緊騰出一只手,扶他起來,“天災誰也預料不出,況且昨晚酒店損失最大,萬幸住店的客人沒有受災。”

而後經理透露今天下午就可以出山的消息後離開,繼續分發早點。

早晨十點鐘,沈顧和林薔澈吃完早飯開始各自處理事務。兩人的衣服雖都還是昨日的,但林薔澈一早拿下去烘幹,這會兒已經完全幹了。GOLDEN GATE總部有緊急會議要開,給沈顧打來電話。

因著沈顧手不方便,林薔澈接起遞給他,一聽到手機裏傳來的英語,林薔澈不自覺地開始翻譯:“Charlie,總部對於你上報的新能源汽車項目有一些疑問,希望你盡快答覆。十點半開始為時半個小時的視頻會議可以嗎?”

“可以”,沈顧同意,打開電腦翻出相關文件準備,看到林薔澈放下手機準備出去,“你留下吧!我手不方便,你可以幫助我。”

林薔澈坐在沈顧旁邊的沙發上,攝像頭範圍之外,拿著筆速記電腦中GOLDEN GATE總公司提出的問題。亞洲區負責人遭到總公司盤問,想必是總公司對這個投資金額極大、關系深遠的項目產生了極大的興趣,在緊急的周末火急火燎地召開會議,他們提出的問題絕大多數都是一針見血、反應他們興趣所在。

電腦上顯示一家公司的會議室裏,三名黃頭發的中年男士和一位黑頭發亞裔面孔的女士坐在一起,一一提出問題。

沒有寒暄,開門見山,林薔澈正襟危坐按照座位順序區分發言人後,開始記錄。右側坐在沙發上的沈顧依舊翹著二郎腿,氣定神閑,以正常語速地美式英語回答。會議中涉及的詞都是近期林薔澈翻譯中接觸到的,幾名發言人的語速稍快,但總體記錄不難。半個小時的會議成功結束。

“他們想要買光電池的版權。”林薔澈看沈顧關了電腦,把手裏的筆記本遞給他。

“是的。”沈顧接過筆記,看到幾個完全翻譯正確的行業用語時,他挑眉,“林譯員學富五車,投行的行業翻譯地很地道。”

“我以前在投行幹過一年。”林薔澈不想提,轉向另一個問題,“據我上次去新能源汽車來看,現在正是大力投錢批量生產的關鍵時候,如果這時候GOLDEN GATE撤資,那這個汽車算是兇多吉少。”

沈顧聽完沒有擡頭,繼續看林薔澈記的筆記:“投行們看重長遠收益,芯片才研發出來自然不會在這個時候撤資,他們一直糾結的問題是芯片估值在其中占的股份會不會影響收益問題。”

股份代表GOLDEN GATE的收益多少,總公司會糾結這個問題,那麽想必沈顧當初與新能源公司協商的時候壓低了占比。投行自己壓低了比例,這倒是罕見。

“新能源汽車造價高,推廣難,一群有理想的年輕人敢於闖這片沼澤地,我很欣賞他們,理應提供幫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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