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孤城看向梅驚弦，神情沈靜安然，“前日太和殿上，還需多謝梅公子施以援手。”

他這樣的人，素來不喜歡欠人人情，更不喜歡對人道謝，但救命之恩，若只銘刻於心而不曾訴諸於口，分量未免過於輕忽了些。

聽到葉孤城的話，梅驚弦立刻想起了自己在皇城中鬧的是如何一個大烏龍。

千裏迢迢趕到紫禁城，就是為了能在生死一線間保得西門吹雪平安，結果……

——奶錯人！奶錯人了啊！！

梅驚弦覺得自己一輩子都忘不了這件事。

想到當時葉孤城困惑的神情，他就一陣尷尬，面上發熱。

餘光之中似乎看見西門吹雪眼中閃過一抹哂然，梅驚弦輕咳一聲，淺笑道：“因緣際會罷了，葉孤城無須掛齒。”

西門吹雪忽然道：“前日之事，還請葉城主守口如瓶。”

雖了解葉孤城不是那等多舌之人，但事關梅驚弦的安危，西門吹雪不得不謹慎幾分。

葉孤城點頭，“兩位請放心。”

即使不為梅驚弦的救命之恩，他也需為白雲城的百姓考慮，若詐死之事洩露，不說梅驚弦，便是白雲城也將陷入極為不利的境地。

“葉某叨擾多時，今日除了來見梅公子一面當面致謝外，便是來向二位辭行的。”葉孤城站起身來，冷峻的雙眸帶著寧和，“山高水遠，還請二位各自珍重。”

葉孤城的傷勢雖然已經穩定下來，但身體還未好全，本應好好靜養。

但他深知自己的處境，若再在這皇城中多待一日，便多了一分暴露的危險，還會連累陸小鳳與西門吹雪等人，改名換姓立即離開這是非之地才是最好的做法。

西門吹雪也深知其中的利害關系，所以不曾出口挽留。

梅驚弦雖然覺得葉孤城如今的傷勢還不宜遠行，但這裏是合芳齋，西門吹雪是合芳齋的主人，連他自己也是客居於此，既然西門吹雪這個主人沒有開口留葉孤城下來養傷，他這個客人自然也不好說什麽。

梅驚弦前日在皇城陰差陽錯救下葉孤城後就昏睡過去，今日醒來也沒有人與他提及葉孤城之事，因而他到現在仍不知曉眼前這和西門吹雪有些相似的劍客在不久前犯下了謀逆的大罪。

因而此刻面對葉孤城，他尚能自然的笑著對對方道：“望葉城主一路順風。”

而不久後等他知曉了紫禁之巔那場決戰背後的風起雲湧，也只能糾結一番，感嘆造化弄人了。

葉孤城離開了，梅驚弦便繼續之前被打斷的事情。

他一手菊花酥一手桂花糕，嘗了兩口便滿意的點點頭，“甘甜不膩，花香馥郁，好吃。”

西門吹雪安靜的看著他，忽然道：“這身衣服很適合你。”

梅驚弦手上一頓，牙齒險些咬到了舌頭。

這身衣服必然是西門吹雪讓人準備的，由此來看對方說這話也十分正常。

但同是朋友，易人而思，他想象著西門吹雪給陸小鳳準備衣服然後對陸小鳳說“這身衣服很合適你”的情景，登時激靈靈打了個寒戰。

有些細節不可深想，一想就覺得別扭。

……伐木丁丁，鳥鳴嚶嚶。出自幽谷，遷於喬木。嚶其鳴矣，求其友聲。相彼鳥矣，猶求友聲。矧伊人矣，不求友生？神之聽之，終和且平……1

梅驚弦腦海中反覆默念著詩經中的句子，告訴自己不要想太多，只是準備換洗衣服而已，在朋友之間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

這樣一想，他又淡定了下來，微笑著點頭道：“衣服很合身。”

他本想在後面加一句“多謝西門莊主”，但想到西門吹雪之前的那句“我們之間無須言謝”，便又將這句話咽了下去，繼而又想起今晨到現在一直反覆困擾自己的那個念頭，登時又在謝與不謝之間猶豫。

……猶豫之間，又錯過了道謝的時機。

西門吹雪不知他的糾結，擡手給他倒了杯茶，“光明頂之事如何了？”

梅驚弦用手帕拭去之間的糕點屑，雙手捧著茶杯輕嗅一口，雙靨被熱氣熏騰得微紅，“小玉得了蝶谷醫仙救治，明教中人的幻陰指也解了，光明頂上高手濟濟，即使六大門派之人圍攻，想必也無甚大礙。”

“你如今有何打算？”西門吹雪接著問道：“繼續西行？”

“這……”說到這個話題，梅驚弦也有些糾結。

他之前一路從東往西，已是一段極為漫長的路程，漫長到險些趕不上西門吹雪的決戰，且又領略了一路的風景和美食，如今暫時是沒有遠行的想法了。

但若要回揚州，想到那所小宅中如今只有自己一人，未免也有些空寂寥落。

他還沒想出個答案，便聽西門吹雪又開口了。

“你若尚無打算，不若隨我同回萬梅山莊？”

梅驚弦手上一抖，險些摔了手中的茶杯。

西門吹雪眉頭一皺，接過他手上的杯子放下，“怎麽了？”

梅驚弦淡笑，“無事，茶水有些燙了。”

西門吹雪的眉頭舒展，雙眸專註的凝視他，繼續之前的話題道：“隨我同回萬梅山莊，你意下如何？”

他的聲音低沈，褪去了平日揮之不散的冷意，竟餘下一些柔和而又慎重的意味。

就連那雙素來冰冷的雙眸，也如融化了冰淩的湖面，餘下寧靜的微波，又仿佛暗藏了一抹微灼的火苗般熠熠。

在對方這樣的聲音與眼神下，梅驚弦再也無法自欺欺人。

他垂眸斂目，沈默片刻，慢慢道：“怕是要辜負西門莊主美意，我出門好幾月，如今有些想念家中的那幾棵梅樹和托付於花七哥的幾只鹿兒，萬梅山莊之行……還是來日再說吧。”

聽到他的話，西門吹雪眼眸一凝，沈黯了下來，默然片刻，道：“也好。”

陸小鳳回來的時候，發現院中的氣氛有些怪異。

西門吹雪面無表情一言不發是常事，梅驚弦也跟著一言不發臉上連笑都沒有就是怪事了。

陸小鳳稍一細想其中關節，立即明了了幾分。

他有些後悔這麽快回來，但此刻再退出去未免太過刻意，只好幹巴巴的笑了笑，對梅驚弦道：“驚弦，你醒了啊？”

陸小鳳的到來打破了他和西門吹雪相互沈默的尷尬局面，讓梅驚弦稍稍松了口氣，笑著點頭。

陸小鳳在他身邊坐下，摸了摸那兩撇小胡子，長嘆道：“前天你可真是嚇了我們一大跳。”

不說那瞬息間將葉孤城拉出鬼門關的本事，就單說在萬千箭雨中毫發無損的躲過，世上有幾人能做到？

紫禁之巔的事情傳開後，西門吹雪如今已是江湖上炙手可熱的絕佳劍客，而被傳得神乎其神的卻是梅驚弦。

陸小鳳這兩日一出門，聽到的都是關於這兩人的傳言。

梅驚弦可不想再回憶起自己奶錯人的烏龍，便只但笑不語。

陸小鳳想起一事，又道：“我剛才回來的時候遇見了追命捕頭，他聽說你來到了京城，卻不知道你的落腳處，便托我跟你說一聲，想邀你過府一敘。”

“我知道了。”梅驚弦點點頭，想了想，笑道：“我和崔三哥也許久未見了，今日正好得閑，不如此刻便去找他吧。”

話音落下，他理了理衣冠，起身出了門。

陸小鳳目送他出門，一回頭，對上西門吹雪冷銳如劍的眼神。

陸小鳳：……

……

與追命見了一面，又經他引薦認識了四大名捕中的無情與鐵手後，梅驚弦便在京城漫無目的的閑逛。

雖然追命曾經說過等他來了京城要好好招待他，然而發生了南王世子謀反之事，後續一些亂子還未平覆，連帶著六扇門如今也十分忙碌，之前說過的話便暫時不能兌現了。

梅驚弦回到合芳齋的時候不算晚，但也已經過了晚膳的時辰，天色一片漆黑。

回房的時候卻見到西門吹雪坐在庭院中，桌上一燈如豆，僅照亮了桌上的幾道菜肴。

西門吹雪的面容隱在黑暗中，只能看清一個大概的輪廓。

梅驚弦腳步一停，有些驚訝，“西門莊主？”

西門吹雪擡頭看他，“用過晚膳了嗎？”

梅驚弦沈默一下，搖搖頭，“沒有。”

他今日的胃口不太好，自從早上那一盤糕點過後就再也沒有進過食。

這兩天被折騰得夠嗆的胃又是一陣抽痛，然而他就是興致寥寥，什麽都不想吃。

西門吹雪聲音微沈，“過來。”

梅驚弦看了眼桌上仍在冒著熱氣的菜肴，後知後覺的意識到了什麽。

難道，西門吹雪也沒有吃晚飯，一直在等他？

他握了握拳頭，下意識的壓下了這個想法，依言走過去坐下。

飯菜還有餘溫，但也許是熱了太多次的緣故，味道有些變了。

梅驚弦只做不覺，神情如常。

兩人就著昏暗的燈光沈默的用完了這頓晚飯。

飯畢，梅驚弦開口道：“決戰已經結束，多留於此也無益，我打算明日一早返回江南。”

一想到西門吹雪的心思，他便有些無所適從，這個決定雖然是臨時做的，卻也符合了他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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